只一句,只有一句。
原先勉强还算‘周密’的计划,登时便荡然无存。
直至此时此刻,禤飞星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的计划里,居然没有将赫连勃勃计划进去。
他和此人相处了大半个月,也算是有些了解此人的脾性与本事。
此人,真不愧是南朝人生不得饮其血,死不得啖其肉的存在。
无论是武艺,布阵,兵法,行军......
都远超寻常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饶是禤飞星,也不得不承认,武道一途上,赫连勃勃才是天下无可争辩的当世第一。
他那些雕虫小技,或许可以骗得过外头脑子只有杏仁大小的北蛮子,可绝骗不过赫连勃勃。
此人骁勇,一旦发现他出逃,必定率亲兵追击。
他逃跑肯定只来得及摸走一匹马,可他们追击,却可以数马轮换。
只要等赫连勃勃追上他的马,发现他不在马上.......
肯定会派人沿着老路,回返搜查。
届时,他能躲多久?
一日?两日?三日?
禤飞星望着不远处帐口的来人,身上抑制不住的发僵,一时应答不得。
此时,禤飞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这条命,从他走进将帐之后,便早早不归属于他自己了。
这天底下的人,爱好众多,有些人喜欢斗鸡,也有些人喜欢斗蛐蛐。
而赫连勃勃,喜欢养能陪他说话解闷的人。
这位传闻中十六岁便封无可封的少年将军,未必是真心效忠北朝,但也未必真愿意轻而易举投降南朝。
此人的心,比所有人想的都要随意一些,却也顽固一些。
“南地小子,怎么这样瞧着我,又不肯说话?”
许是禤飞星沉默太久,赫连勃勃到底是开口笑着唤了一句:
“你放心,只要你能讲得出让我感兴趣的事儿,我还是不舍得杀你的。”
“如今外头落了雪,无论是南北,都不宜动武,正是鸣金收兵时期,如今要抓汉人,也着实难抓,我其实还挺舍不得你的.......”
只是舍不得,而并不是想要留他一条命。
禤飞星敏锐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机锋,脸上的神色越发僵硬几分。
赫连勃勃倒是不在意,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迈步往里进时,又上下打量了禤飞星几眼,才笑道:
“你这硬邦邦的模样......该不会是今日碰巧想逃吧?”
“放心,逃不走的,别说是外头那些嗜血如命的傻大个,就连平常给你送药的侍女,身上也带些身手,一人能打三四个寻常汉人。”
“你想逃跑的路,从前来过我帐中的那些汉人们都践行过,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死。”
赫连勃勃说这话时候颇为轻慢,禤飞星被猜中心思,登时心中又是一紧,连背后愈合的伤口都隐隐有些再度崩裂的迹象。
眼瞧他这一副和被激怒的小狼崽子无二的模样,赫连勃勃又是没忍住乐道:
“那你还要说故事吗?”
“如果准备背水一战,放手一搏.......我愿意和你交手,不过得去外面打。”
虽说他身份不低,可要搜罗汉人们的奇珍确实不易。
此处的摆件,都是他费心一点点搜罗而来。
他当然不觉得禤飞星能胜过他,但若是在此处交手,碰巧打坏那么一两件东西,可确实是会心疼。
赫连勃勃眼中那一抹戏谑着实太明显,甚至连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禤飞星对上那双较之鹰隼还更锐利几分的视线,一下有些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不动手,我今天还是愿意给您讲个故事。”
赫连勃勃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自顾自又寻了个位置坐下,大手一挥,豪气道:
“那就说吧。”
“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今天能讲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可别像是上次那样,家中隔壁有一只狸奴,狸奴生了七只小狸奴,其中六只都被主人家送养,只留下一胎,而小狸奴长大,又生了七只小小狸奴,小小狸奴又被送走六只......
之类的故事了。
当真是太过分了!
他耗费力气将人救起,又好吃好喝伺候着,是想听这些吗?
这南地汉人小子,分明就是在欺负他!
赫连勃勃随手抄起腰上别的酒囊,打开仰头灌下一口。
蒙人们生性豪爽,故而酒酿的也极粗糙,割喉咙的很。
不过好就好在,去岁时南边孝敬了足够多的粮食,故而酿造的粮食酒,哪怕没有细筛,也足够烈。
只是一口,便足以让赫连勃勃这种身长九尺的男子都如坠梦中。
而正是在这样的梦中,赫连勃勃......
第一次听闻那个令自己终身难以忘却的女子。
禤飞星左思右想,到底是面色难看地问道:
“都统,您喜南地风俗,可有想过娶一位汉族女子为妇吗?”
赫连勃勃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先是一愣,旋即不由自主坐直身体,示意禤飞星继续讲下去。
禤飞星当真已经是讲了二十多日,着实是讲无可讲,这才准备拼死一试,如今见赫连勃勃果真感兴趣,到底是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个心上人,十分十分厉害.......”
杜杀女的美,绝不只是容貌之美。
她的美,在于气性,在于她那颗一旦决断,便无法撼动的内心。
她有经世之才,能与日月同辉,敢叫天地异色。
禤飞星本就满心满眼都是她,故而讲述时,难免沾染上几分情谊。
光是讲述那日洪水中,她带着人手救灾,又用特制的元戎弩将人救起,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就讲了大半个白日,一直到玄星朗月高照。
外头这场雪,下得极深,极久。
只是帐内两人,都沉湎于那个足够席卷历史洪流的故事中,谁也没有回神。
禤飞星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想起那一场初遇。
他只是想,这回若是回不去,死前能够怀念一番女巫祖,也不枉来人世一遭。
而赫连勃勃.......
所思所想,显然比禤飞星要多得多。
他饮酒听美人,听得如痴如醉,好半晌才开口喃喃道:
“居然还会自己做武器,改良武器吗?听着像是一位举世无双,又心软慈悲的阿图玛.......”
阿图玛,在草原中的含义,正是如月亮一般,闪耀着辉光的美人。
草原上的儿郎们若遇见心上人,都会以此称呼。
赫连勃勃平时与寻常草原儿郎不同,但......
在这种事上,到底也只是个单纯如白纸的存在,甚至连寻常儿郎都不如。
寻常儿郎见过心上人,没准还牵过心上人的手,亲过心上人。
而赫连勃勃,生来注定只待在他的马背上,被操刀鬼所用,征服四境。
禤飞星心中本就是悲愤交加,一看对面那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就头疼得要命:
“那是我心上人.......”
对啊!
那是他心上人,赫连勃勃听得兴致勃勃算是怎么回事儿?
这能像话吗?!
禤飞星气恼无比,然而赫连勃勃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什么你的心上人?你既和我说,那就是我心上人了!”
“从今往后,你的任务就是多多与我说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