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幼安不用深思也能猜到,那孙家兄弟定然做过什么事,得罪过石将军。
她和江霞连忙顺坡下驴,谢过石将军。
石将军挥挥手:“你们若是在京城找不到孙家兄弟,那他们八成是回望平老家避风头了。”
幼安千恩万谢,带着江霞告辞,老婆子送她们出来,对幼安说道:“你这媳妇子是个懂事的,以后再有事求到将军面前,记得先来找我。”
幼安嘴上像抹了蜜一样,对着老婆子好一顿感谢,这才和江霞心满意足离去。
她不知道孙家兄弟在不在京城,仙人跳这件事查到这一步,就不是她该管的了。
她让江霞去纸扎铺子,把孙家兄弟可能回望平老家的事,告诉了刘桂。
刘桂连夜去了傅家,傅家虽然只是普通门第,但傅大人为官多年,手下也养了一些得力的人手。
次日,傅家便派人兵分两路,一路在京城寻找孙家兄弟,另一路直奔望平。
望平是个小县城,距离京城并不远,傅家的人到了望平,便去镖局雇了几名镖师,原本以为还要费些力气才能打听到孙家兄弟的住处,没想到其中一名镖师竟然认识孙家兄弟的一个发小。
一问之下,便把孙家兄弟的底细打听出来了。
孙家兄弟的父亲睡了自己的亲弟媳,兄弟俩大打出手,一个被当场打死,另一个判了斩立决。
孙家兄弟的亲娘被娘家接走改嫁,从此后兄弟三人成了孤儿,靠讨饭和小偷小摸长大成人。
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三人中长得最好的老二,靠着一张小白脸,从外面拐回一个姑娘,再后来,一家四口便离开望平,说是去京城做生意了。
这些年来,他们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衣锦还乡,有人说他们在京城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可是具体是做的什么生意,就没人知道了。
几天前,孙家兄弟又回来了,和以前每次一样,四人衣着光鲜,穿金戴银,一副发了大财的样子。
傅家人带着镖师找上门去,三个男人被当场按住,女的当时在后面的屋里睡觉,听到前面的动静,便跳窗跑了。
他们做这一行,经验丰富,睡觉时都要睁一只眼,否则也不会躲到望平来。
待到镖师们到后屋抓人时,那女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傅家人在望平找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个女人,好在这三人已经抓到了,任务基本完成,便不再耽搁,押着孙家兄弟回了京城。
孙家兄弟都是老油条了,知道这事兜不住了,便和盘托出。
京城是他们做这行的第一站,当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来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在同一个地方长住,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八九年没有来过京城了。
若不是有人出钱,他们也不会再来京城。
据孙家兄弟交待,这次是有人通过中间人,将他们请到京城的。
除了傅小公子给出的那五百两以外,他们另外还得了五百两的辛苦费。
这些年来,他们担心被人报复,在外混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宝长县人氏,加之他们曾经和一个宝长人在一起混过一阵子,会说几句宝长方言,因此,从未有人怀疑过他们的来历。
办完这件事后,他们担心被人灭口,收钱之后,连夜便离开京城。
他们没有直接回望平,而是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躲了几日,就是那几日,孙老三悄悄去过宝长县,得知有人来宝长县打听过他们的下落,他们便猜到,这次的雇主派人来宝长县,一准儿是来灭口的。
他们便回了望平老家,想在老家多待些日子,而且决定以后再不会去京城。
只是他们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就被抓到,而且又来了京城。
而这次的雇主,虽然不知姓名,但是他们记得那人的相貌。
傅大人自己就擅丹青,根据三人的描述,画出了一张人像。
根据这张人像,从单莲和冯政的身边人查起,不到一日,便锁定了目标。
这位雇主名叫杜福,是冯政乳娘的儿子,他的乳兄。
事情查到杜福这里,傅大人和宋夫人对幼安又信任了几分。
这件事全都让幼安说对了,就是单莲和冯政雇人做下的,至于他们为何这样做,横竖就是梁盼盼指使。
与此同时,悬在傅大人头顶上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下来,当年他审过的一件案子重又被提起。
这案子已经结案三年了。
婆婆为了给小儿子娶媳妇,逼迫守寡的大儿媳在家里做暗门子的生意,大儿媳不从,婆婆便指使小儿子和亲侄子强迫大儿媳就范,完事之后,两个男人出去喝酒,家里只有婆婆和受尽凌辱的大儿媳。
婆婆见大儿媳不再吵闹,以为她被治得服贴了,便掉以轻心,放心去睡觉了。
大儿媳悄悄爬起来,用菜刀将熟睡的婆婆砍死,又提着菜刀找到酒馆,想要杀了那两个男人,未遂,送到衙门后,大儿媳对自己砍杀婆婆一事供认不讳。
按本朝刑律,谋杀尊长属十恶大罪之一,要按谋杀尊长罪处置,判斩刑,不准以钱赎罪。
但当时这个案子中婆婆的所作所为激起民愤,傅大人做事一向稳妥,遂将此案层层上报,最后,大儿媳死罪减免,被判杖一百,余生都会在苦役营中度过。
小叔子和婆婆的娘家侄子,按刑律,以某某罪论处,二人均判绞刑。
此案宣判后,百姓拍手称快,此案也成为傅大人的政绩之一。
而现在,那个案子里,婆婆的大哥,也就是那个被判绞刑的侄子父亲出现了。
他声称自己的儿子只是被姑母叫去帮忙,他只负责按住那女子,并没有进行凌辱,大儿媳当时已经神志不清,误以为是被两人凌辱的,而傅大人为了政绩严刑逼供,逼迫儿子认罪。
最重要的是,他儿子死后,他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并且从傅家老宅的一位家仆口中得知了一件事,傅大人祖上乃是本朝大反贼傅衡的家仆,傅大人年轻时一直视傅衡为偶像,并在家乡的一座寺庙内为傅衡供奉长明灯。
这个案子原本刑部接了,但当那人说出傅衡这个名字后,刑部便将这个案子转给了大理寺。
傅大人是在衙门里被大理寺的人带去问话的。
初次问审的是大理寺少卿。
他压根没提那个案子,只是问了傅大人与傅衡的关系。
傅大人如实相告:“下官祖上不是什么家仆,乃是傅勇傅大将军的亲兵,因是孤儿,便由傅大将军赐了姓名,太祖立朝之后,家祖因着军功得到些许田产,卸甲归田后便在当地开枝散叶,渐渐成了耕读之家,子孙弃武从文,靠科举出仕,与傅大将军的后人无半点牵扯。”
傅大人口中的傅大将军,便是太祖的姐夫,同时也是太祖的左膀右臂,未等太祖立朝,他便阵亡了,太祖之所以对傅衡这个外甥视如亲生,也有感念傅大将军这个姐夫的原因。
尽管出了傅衡这个反贼,傅大将军的灵位和另外三位开国元勋一起,至今仍然供奉在太庙之内,陪伴在太祖身边,守护太祖的子孙,享后世香火。
大理寺少卿又问道:“不知傅大人对傅衡此人如何评价?”
傅大人冷然说道:“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背信弃义,乱臣贼子!”
大理寺少卿点点头,说道:“傅大人,按照规矩,大理寺要派人到贵府看一看,傅大人为官多年,想来是能够理解的吧?”
傅大人当然理解,所谓到贵府看一看,不就是搜家吗?
他早已等候多时了。
“理解理解,下官当然理解,少卿按规矩办事即可。”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傅家,在此之前,已经来了一队衙役,将傅家团团围住,傅家一众人,就连在书院里的傅小公子也被叫了回来,除了尚在大理寺的傅大人以外,尚在京城的傅家人,此时都在家中。
听说傅家被围,幼安便带着乐天一起来看热闹。
她带上乐天,是想让乐天增长见闻,见的越多,行事便越要谨慎。
“这是来抄家的吗?”
“听说这家老爷是礼部的。”
“礼部的能犯什么大事,看这阵杖,不是贪赃枉法就是谋大逆啊。”
幼安和乐天挤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你们还真是猜对了,就是谋大逆,听说那傅大人的‘傅’,就是傅衡的‘傅’。”
“傅衡是谁?干啥的?”
“果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连傅衡都不知道,那可是本朝第一大反贼!”
“天呐,这家人竟然是反贼,藏得够深的。”
幼安在人群里搜索那个说出傅衡名字的人,见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妇人衣着朴素,但是一双手却不像是干过粗活的,手腕微动间,袖口金光闪动,就是在大户人家,能戴金镯子的,至少也是府里有体面的婆子。
幼安心里有数,这妇人就是来挑事的。
她不动声色,静待事情的发展。
宋夫人带着一对儿女,在家里提心吊胆。
大理寺的衙役们只是围了宅子,其他什么也没做。
越是什么都不做,便越是令人压抑,整座宅子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氛。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张妈妈出去又进来,脸色苍白:“夫人,大理寺派人来了,他们,他们要搜查,让咱们都到院子里去。”
虽然已经将家里的角角落落全都仔细查过,确定没有违禁的东西了,可是宋夫人还是忐忑不安,她紧紧抓着傅三姑娘的手,带着傅小公子,一起去了前院。
来人倒也客气,只说是例行公事,便让人四处搜查。
这时,傅三姑娘轻轻捅了宋夫人一下,宋夫人如梦方醒,忽然想起那天与幼安见面时,幼安叮嘱过的一句话。
如果要抄家,能亲眼看着,就一定要亲眼看着。
这是防备有人趁搜查的时候,把罪证塞进来。
“等等!”宋夫人鼓足勇气。
来人看她一眼,耐着性子问道:“夫人不想配合?”
宋夫人忙道:“当然不是,我家老爷是爱书之人,对书极为爱惜,我,我就是想跟着大人一起过去......”
她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
来人脸色不善:“夫人莫非是担心我等偷盗贵府财物?”
宋夫人咬咬牙:“对,就是!”
来人......
“这不合规矩!”
宋夫人:“我家老爷一日未下大狱,我就还是官眷,这里也还是官宅,除非圣旨说了不让我们跟着,否则......否则你们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傅三姑娘:“也踩着我的尸体!”
傅小公子:“还有我,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来人......
这都是什么人啊,还圣旨,现在还没到圣旨这一步,事情刚到大理寺,离圣旨还远着呢。
像这种到官员家里搜查的事,他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
但是正如宋夫人所说,傅大人一日未下大狱,她就还是官眷,她真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这些人,都要担责,而且还是大责。
“你们可以从旁看着,但不能阻碍我们办差。”来人退了一步。
宋夫人松了口气,刚刚一刻,她几乎用尽了二十年来所有的勇气。
于是接下来,这些人搜到哪里,母子三人便跟到哪里,傅大人的书,与友人来往的信札,全都被一一查看。
正在这时,一封信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
宋夫人啊了一声,忙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来人看她一眼,目光缓缓落到那封信上。
信封空白,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但是看宋夫人的神情,她显然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来人弯腰捡起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笺。
他一边展开信笺,一边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宋夫人。
宋夫人直勾勾看着他手里的信,头上的簪子抖个不停,一双手紧紧拧着手里的帕子。
她看起来很紧张啊!
来人将信纸抖开,只一眼,他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