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阑人散,崇宁不容谢令仪推辞,拉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在朱雀大街上,入了夜的长街仍有余灯未熄,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沉闷而有节律,像是这偌大宫城入梦前的呼吸。
车内,崇宁已为谢令仪斟了杯酒,笑着递过去,“敬功臣一杯。”
谢令仪接过,低头轻嗅,眉梢微微扬起:“翠涛?”
“皎皎闻香识酒,甚是风雅。”崇宁笑道,“正是父皇私藏多年的翠涛。适才趁他心情好,命驸马讨了来,知你在席上不肯多饮,特意藏了,现在给你。”
“多谢殿下。”谢令仪笑着接过,小抿一口,入喉绵柔,酯香深长,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她搁下杯子,开口道:“驸马此番直言上谏陛下,‘户部钱献入内藏,是用官物以结私恩’,反倒是愈发得陛下信任了。”
“这将户部钱物进献给皇帝私库正是从李证道上任开始的溜须拍马的风气,早该止一止了。”崇宁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说驸马了,你用那红绸蒙着眼睛,是怎么做到还能射中的?”
“殿下也被我骗到了。”谢令仪轻笑,身子微微前倾,附到崇宁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气息里还带着翠涛的余香,“这射礼的排兵布阵,百官、藩使、观礼百姓的进出路线和场地,可都是我这个司法参军一手布置的。既然察觉到他们有所动作,我能不提前靠这职务之便做做手脚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狡黠的光,眼尾微微扬起,“这场上唯有那个靶心,我让人在里面绑了磁石。我只需往大致的方向全力射出,箭矢自会寻过去,闭着眼睛也能中。”
崇宁听完,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促狭道:“难怪刚刚瞧见青隼急急忙忙往那边跑,原是要替你拾掇残局。”
谢令仪闻言,立刻板了板脸。
“殿下,是我们。”她一字一顿,“是替我们善后。”
“好好好。”崇宁看她那副认真模样,笑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纵容,“我们早就是枯荣相系,休戚与共了。不过你的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有心之人捅到父皇面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谢令仪闻言,脊背挺了挺,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意,反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笃定来:“陛下若知晓真相,也只会赞我未雨绸缪。横竖这面子是给我大晟长的。若真有更蠢的,在外臣面前揭发了我,恐怕先活不了的是他自己。”
“陛下若知晓真相,也只会赞我未雨绸缪。”谢令仪直了直身子,“横竖这面子是给我大晟长的;若有更蠢的在外臣面前揭发了我,恐怕先活不了的是他自己。”
“万全之策,着实精妙。”崇宁抚掌,轻轻叹了一声,“你今日得了父皇的青眼,又在这众人面前与郭炅宇划清界限,只怕你那好舅舅是要被你气得在相府再休沐上一个月。”
“气了他多次,也不差这回了。”谢令仪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她顿了顿,神色收敛了些,声音也沉下来几分,“不过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禀报殿下,既然陛下心底并不认为华阳姑姨与杨家伙同造反,那他这些年这般信任当年诬告华阳姑姨谋逆的苏文远,定是因当时华阳姑姨已薨逝,回天乏力,二人索性以此为由绞杀日益声势显赫的杨家。苏文远言自己当年确有对不住姑姨和姑姑之处,应是这个缘由。”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崇宁眉头微微蹙起,“倒是对你存了拉拢之意。”
“兰阳之事,上元刺杀,陛下对他已种下怀疑之心。更兼成王行事愈发高调——殿下在场上未见成王抢占太子殿下左位时,陛下那阴沉的脸色。”谢令仪冷哼一声,“苏文远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圣心已然生隙。那些往事内情他定是清楚得很,便想拉拢我这个最像姑姑当年之人,去再次博得陛下垂怜。”
“倒是给我们提供了思路。”她缓缓开口,摩挲了几下衣角,“既然父皇对姑姑和姑姨心怀愧疚,那我们不妨再像些。虽父皇不会因担忧我落得跟姑姑一个下场就将储位传给我,但定会因此多怜惜我几分。那我们的赢面便更大些。”
说到这里,崇宁伸出手,双掌合十,做了一个忏悔的手势,语气轻了几分,“只是忧心姑姑九泉之下因此生我们的气。”
“若是姑姑能被我气活,我日日被她训诫也是愿意的。”谢令仪用丝帕揩了揩有些发红的眼眶,“可姑姑最是通权达变。她若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只会说——这好法子被苏文远生生用了十年,也不知化为己用。”
“像是姑姑会说出来的话。”崇宁破涕而笑,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去,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正,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今日观乌就屠和阿史那朔的神情,二人定是早已勾搭到一起,虽射礼之事已然逢凶化吉,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乌孙和回鹘抱团取暖已久,素来桀骜,陛下今日借我与阿史那朔比试一事,好好敲打了他们一番。却不知他们是收敛了那些野心,还是愈发激起不臣之心来。”谢令仪闻言也面色凝重起来。
“若是区区一次敲打便能激起的,那便不叫不臣之心,而是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崇宁轻摇了几下团扇,“外族有不臣之心,原不是什么新鲜事。今日陛下以射礼敲山震虎,他们若因此便坐不住,反倒说明这一敲正敲在了七寸上。”
“早一日看清他们的底牌,总好过被他们继续温顺地骗下去。”谢令仪又抿了口醒酒茶。
话音方落,车外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旁的侍卫并未阻拦。
谢令仪抬手将车帘挑开一道缝。来人正是驸马姜渊,策马与马车并行,微俯下身。
“殿下,小谢大人。”姜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神色却让人心里一沉,“裴小将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