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白芷把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替她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奴婢到的时候,您正烧得厉害,这邗州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世子爷已经没日没夜守了您两天。所幸奴婢来得还不算迟,给您施了针,烧才退了下去。”
白芷将药碗递过来:“先把药喝了吧,趁热。“
药汁苦得让人皱眉,谢令仪一口一口喝完了,白芷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蜜饯。
“京里有什么消息吗?”谢令仪含着蜜饯,含糊地问。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小娘子,京里的情形不大好。”
谢令仪含着蜜饯的动作顿住了:“殿下出事了吗?”
“殿下倒是没事。”白芷摇了摇头,“只是天子平日的起居,如今已全由陈贵妃照料了。宫里的人说,陛下对贵妃十分依赖,连奏章都是贵妃在旁读给他听,再叫徐安批红。邬相想面见圣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递了牌子,等一整天也不见召见。“
白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奴婢离京之前,听太医院的周太医私下说,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连着几日不能临朝。以前发作的时候还能勉强撑着理事,如今发作起来,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白芷,我要修养几日才能赶路?”
“至少半个月,小娘子。”白芷迟疑了几秒,“但殿下说这次洪水一半天灾,一半人祸,淮南定不太平,小娘子,殿下希望您留在淮南坐镇。”
谢令仪不置可否,将那颗蜜饯慢慢咽了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她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谢令仪轻声说,“白芷,殿下安全吗?”
“小娘子放心,殿下很安全,不过是担心您才叫奴亲自走一趟的。”白芷笑道。
“嗯,我怕她报喜不报忧。”谢令仪眉眼弯弯,“不过细想一番,那不是殿下的作风。”
“是啊。”白芷将药碗收拾好,“小娘子,您这伤我不放心,我已经给殿下送了信,我在淮南呆半个月,陪着您。”
“那你太医署那边怎么办?”
“小娘子,太医署尽给我安排些有些隐疾的病患,时不时便要被揩油。我本以为那里是学习医术的好地方,不曾想那些医书根本不给我借阅,还不如在淮南做个行医好。”
“你既不想去了,那便不去了。”谢令仪看着白芷道,“白芷,我那个木箱里头有几本古籍,特意托杜刺史寻的,你看看,本来准备回京再给你的。”
“多谢小娘子。”白芷转身便去看那木箱,堆满了文书、账册还有谢令仪准备回京上奏的奏折。
白芷愣了愣,手在上马摩挲了几下还是一本一本翻开,果然箱子最底下是几本医书,很少见的孤本古籍,自己苦寻了几年呢。
“小娘子,您对我真好。”白芷的喜悦溢于言表,又将那些文书都整理妥当。
“去琢磨吧,叫阿珩来给我换药。”谢令仪看着她兴奋样子开口道。
“是,小娘子。”白芷应道。
没一会儿,裴昭珩端着刚熬的粥进来,落在桌上。
“阿珩,我们得尽快回去了。”
“京里出事了?”
“陛下病重,陈贵妃掌权。”谢令仪言简意赅,“淮南的事,恐怕根本到不了陛下御案之上。”
“可你的伤还没好。“裴昭珩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包扎好的伤口,“白芷说你至少还要躺半个月。”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谢令仪摇了摇头,“白芷她有事瞒着我,不想叫我回京。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你是打算暗中回京?”裴昭珩问道,“流云和轻羽呢?”
“她们得先留下来给我们遮掩几日,阿珩,三日后早上便走吧。”
裴昭珩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轻轻揭开她的包扎,棉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色,替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好才开口道:
“好,我一会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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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破晓,邗州城外渡口雾气沉沉,谢令仪和裴昭珩换了身寻常布衣,混在赶早集的商贩队伍里出了城。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北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泥点。谢令仪靠在车壁上,腰侧的伤口随着颠簸隐隐作痛,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裴昭珩找了个软垫给她垫上,尽量扶着她不受磕碰:“轻羽和流云能撑几日?”
“最多五日。”谢令仪按住腰间挂着的令牌,指尖摩挲过玉面,“五日之内我们若还没见到陛下,淮南的印信就会作废。”
“够了,我们三日后入城。“裴昭珩压低声音,“我已经让青隼先行一步回京打探消息。“
谢令仪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从水乡泽国变成了丘陵起伏的北方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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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府在上京一条安静的长巷尽头。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那对黄铜门环锈迹斑斑。
谢令仪上前叩了三下,等了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
“谁?”
“邗州来的老主顾,”谢令仪压低声音,“旧年赊了账,今日来还。”
门里沉默了一息,然后门闩被抽开了。
“谢大人,相爷等您许久了。”
老仆将二人让进门内,迅速合上大门。
邬敬舆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窗纸上映着灯火,人影坐在灯下,似乎比谢令仪离京时又老了一些。
“皎皎,你回来的很及时。”邬敬舆闻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还有邬老翁觉得棘手的事情?”谢令仪将他面前的凉茶端走,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过来。
“人老了,总是有些力不从心的。”邬敬舆扶着椅把手直起身,咳了咳,接着道,“裴世子,有件要事,恐怕要您亲自去做才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