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在成王阴沉的面容上。
“人呢?”
成王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侍立的宫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御案上那方九龙玉玺的漆盒空空荡荡,朱红的印泥还敞着盖子。
陈贵妃从内殿走出来,头上的九凤金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落在那空盒上:“徐安这个阉人,竟然在这种时候背叛我们。”
“难道他给杨延之了?”成王攥紧了拳头,“他果然有异心。”
“他手中有兵,我们对他还是忌惮些。”陈贵妃走到御榻前。
天子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呼吸浅而急促,双眼半阖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感知。
“陛下。”陈贵妃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玉玺在哪儿?”
天子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陈贵妃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成王,微微摇了摇头。
成王大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天子的肩膀,用力摇了摇:“父皇!玉玺在哪儿?!”
天子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在对上成王视线的那一瞬,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气音:
“逆子,你……不配……”
成王的脸色骤变。
陈贵妃抚掌而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尖锐:“陛下,您说他不配?可您自己又配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老人:“您当年是怎么登上这个位子的?您那位好妹妹帮您扫清了多少障碍?可您是怎么报答她的?一把火,干干净净。您坐在这个位子上二十多年,可曾有一日问过自己——您配吗?”
天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陈贵妃退后一步,伸手摘下自己髻上那支金凤步摇,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鬓发,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陛下可知,臣妾这几个月,与齐王在一处时,是如何说起您的?”
天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想说话,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臣妾说,”陈贵妃微微偏了偏头,“您老了,老得连枕边人都认不清了。您以为臣妾真心待您么?不过是因为您坐在这把椅子上罢了。”
“不过陛下您安心,臣妾既然敢叫您给臣妾升位份,臣妾腹中这个孩子还是兰家的血脉。”
榻上的天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蜷缩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明黄色的被褥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成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转着手里的扳指,眼底只有满意,父皇被活活气死,倒也省了他后续的麻烦。
陈贵妃没有再看天子,转身对成王道:“玉玺一定在徐安手里,派人去找,宫里宫外,掘地三尺。”
“已经派人去了。”成王的语气不耐烦,“只是现下朝中不稳,今日早上还有人带头在宫门闹事,好不容易才被苏文远劝回去,邬敬舆那帮老家伙现下是不敢动了,还有那个谢令仪。”
“谢令仪?”陈贵妃挑了挑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不是已经把她关进诏狱了吗?”
“关进去了。”成王说,“但裴昭珩还在外头。镇北军的残余虽然被姜渊的人堵在了漠州,可裴昭珩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世人都说他一人可当千军,现下他下落不明,真是叫人心烦。”
陈贵妃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杨延之干什么吃的,叫他去办这事。”
成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那座静默的宫城。
“这些人都会死的。”他说,“待我登基一个都别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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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成王走远了,谢令仪才弯腰,将干草拢了拢,重新在墙角坐下。
腰侧的伤口在早上禁军的推搡中又裂开了,隔着衣料能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意。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靠着石壁,慢慢调整呼吸。
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邬敬舆的声音,隔着石墙传过来,苍老而平缓:
“皎皎,伤到了?”
“皮外伤罢了。”谢令仪说,“邬老翁,您可有碍?”
“老夫这把老骨头,他们不敢对我下重手。”邬敬舆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轻快,“皎皎啊,若是我真的在这牢房里出些什么意外,成王就真的有被天下共讨之的理由了,他就别想着什么储位、皇位了。”
谢令仪没有接话。
她知道邬敬舆在安慰她。她也知道,此刻被关进诏狱的,不止是他们几个人——还有那些在廷议上犹豫了哪怕一瞬的官员,那些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附议成王的人,此刻大概都在各自的牢房里咀嚼着不安。
“江侍郎。”邬敬舆开口道,“你怕不怕?”
“邬相,我举目无亲,只为公理,没什么好怕的。”江晏礼在另一间牢房回应道。
“好!”邬敬舆点了点头,“苏文远虽是我不成器的学生,但没把你养歪了,你这个徒孙,我认下了。”
“老夫还以为成王会先对我们这些个老骨头杀鸡儆猴。”周值开口道,“没想到他还有脑子,没对我们动手。”
“还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关在一处,怕我们自己待着无聊,不能不说,很贴心啊。”邬敬舆接过话头,“皎皎,我们这里已经下上棋了,这盘棋有点意思,我告诉你,你也琢磨琢磨,打发打发时间?”
“好啊。”
谢令仪根据邬敬舆的口述,用稻草杆在地上画出棋盘和布局:
黑子被围在西北角,白子从东面压过来,局势已经明朗了,黑子气数已尽,再走几步就会被提掉。
“邬老翁,我们是黑子还是白子啊?”谢令仪问。
“自然是白子。”邬敬舆哈哈笑道,“关了两日关傻了?”
江晏礼也在听邬敬舆的布局,插话道:“可这局棋若是走到这里来看,要将黑子围死,白子赢得不痛快,跟输了无异,付出的代价不比黑子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