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西侧的紫宸殿偏殿里,杨延之已经等了许久。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和几封公文,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经干了。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谢令仪素白的帷帽,落在她腰间那枚黄铜兵符上,微微笑了一下。
“谢大人来了,请坐。”
谢令仪没有急着落座,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驸马,裴昭珩的后事已处置妥当,只是镇北军那边,还需一两天来安抚。毕竟都是他带出来的老兵,一时半会儿不太容易接受。”
杨延之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信或不信。他伸手将案上的舆图卷起,搁到一旁,然后替谢令仪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的案上。
“谢大人辛苦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镇北军那边,若一直这般群龙无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谢大人对这数万精兵,可有什么打算?”
谢令仪没有碰那杯茶。她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驸马的意思是——”
“镇北军的兵符。”杨延之的笑容不变,“听闻裴世子临走前将兵符给了谢大人。如今军心惶惶,若是兵符流落在不该流落的人手里,恐怕对谁都不好,谢大人是一介文官,要这兵符也没有用,不如给我。”
“驸马说得是。”
谢令仪点了点头,从腰带上解下那虎符,托在掌心中,正面铸着“镇北”二字,铜虎的轮廓分明,半边脸被镀上流动的金色,与杨延之手边从天子那里搜来的另一半,一看就是一对。
杨延之盯着那虎符两眼发亮,伸手便要去拿。
“驸马想要这兵符,容易。杀了我,拿走便是。”谢令仪握紧兵符,收回手。
“谢大人说笑了。”杨延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语气依然温和,“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我是旧识,你姑姑云曦与我叔叔杨旻有旧,我很是敬重谢家。”
“看来驸马心里清楚,杀了我拿兵符,和让我心甘情愿交出兵符,是两回事。”
谢令仪将兵符收回袖中,动作从容不迫,
“镇北军的明威将军青隼,是裴昭珩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他已经答应我不率军与你硬碰硬,但我进城前也答应过他,绝不将兵权交予他人之手。”
“看来谢大人这兵符是不肯交了。”杨延之语气开始有些不耐。
“不肯。”谢令仪笑道,“这虎符是亡夫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我也不愿交予旁人。”
“谢大人真是好算计。”杨延之冷笑,“我杀了你,得到这兵符也没有用。镇北军更不会听命于我这样杀害少将军遗孀的人了,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便要与我同归于尽,我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驸马是聪明人,不会做那种蠢事。”谢令仪点了点头,“崇宁殿下呢,我许久未见她了,连封信也不曾捎来,叫我甚是想念啊。”
“望舒近日身子不爽快,不爱见人。”杨延之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连我都不愿见?”谢令仪盯着杨延之道。
“不愿。”杨延之背过身去,“谢大人,殿下是我的结发妻子,你是觉得你比我同她更亲密么?”
“亲密不敢说,但论信任,殿下定是更信任我多一些。”
“谢大人为什么这么认为,谢大人依赖殿下是因为谢大人想为官,只有殿下能帮你实现,朝中那些腐朽心里大多是不愿提拔一个女子的,哪怕她出身再高、能力再强,他们也不愿意;但殿下不同,她想称帝,可以依仗的人多的很。”杨延之摇了摇头。
“驸马当真是准备辅佐殿下得到储位吗?”谢令仪起身,“驸马将陛下意欲禅位给殿下的消息放出去,到时候驸马再趁机跳出来说陛下要禅位的人是自己,那些迂腐之人唯恐武皇再世,折中之下倒也同意了。驸马打得便是这个算盘吧,是也不是?”
“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杨延之尬笑一声,“我本无意伤害殿下,这龙椅谁来坐对谢大人影响也不大。只要谢大人和镇北军七日后不阻拦我的计划,谢大人和镇北军将士们的前程性命定无虞。”
“驸马,不是我不想相信你,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难以信服。”谢令仪摇了摇头,“契丹、乌孙和匐桑是驸马请来的盟友,他们现下来说对驸马牵制了陛下淮南和北境的兵力,不能来京城救驾。可这些盟友野心太大,养虎为患的道理,驸马应当比臣更清楚。我的内心实在是不愿支持一位把边关百姓拱手让与外族的君王。”
“谢大人说的有理,但我现下实在是需要些帮手,才能将皇位坐稳。谢家与顾家在清流中声望颇高。谢大人若能替我在那些清流中间说几句话,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托付江山的人,那便是一桩于双方都有利的好事了。”
“驸马想要谢家和顾家的支持,这不难。谢家和顾家都愿意支持一位有仁心、有远见的明主。只要驸马能让乌孙和匐桑退兵,我可以用谢氏嫡女的身份,替驸马在清流之中游说。甚至裴家那边,臣也会尽力说服。镇北军虽然与驸马有过节,但只要驸马肯善待边关百姓,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谢大人是爽快人,那我们便是谈妥了。”
谢令仪朝杨延之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杨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大人,你说你与裴昭珩两情相悦,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其实谁都不爱。你爱的只有你那点抱负。”
谢令仪没有回头:
“驸马说得对,我爱的确实是我那点抱负。可驸马爱的又是什么呢?是把别人踩在脚下时的快意,还是坐上去之后就能证明什么?我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谁也不必笑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