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青州城已经待了五日。
这五日，他走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从茶楼酒肆到药铺布庄，从街边小贩到客栈掌柜，他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方家的消息——尤其是方家那个七岁孩子的消息。
他听到的故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
有人说，方振眉五岁时参加家族天赋测试，写的一手毛笔字连方家那些六七十岁的老家伙都惊叹不已。有人说，方振眉六岁时在家族聚会上与十岁的堂兄切磋，不还手只闪避，却让那堂兄狼狈不堪。还有人说，方振眉七岁时在刘家突袭方家的那一夜，以一指点退了二流巅峰的刘世荣，救了方家嫡系的大房方天龙。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指点退二流巅峰？”茶楼里的一个老江湖听到这话，嗤笑一声，“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亲眼看见，但方家那边好多人都看见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方家前院打得热火朝天，刘家那边的人吞了丹药，气势正盛。方天豪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结果方振眉那孩子突然冲上去，一指点在刘世荣腰上，刘世荣当场半边身子就动不了了。”
“这怎么可能？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可能点倒二流巅峰啊。”
“所以说嘛，那孩子不一般。”汉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我听说，方家那边有人私下议论，说那孩子是天生的武学奇才，百年难遇。”
“天生的武学奇才？”老江湖摇了摇头，“天生的武学奇才我见过，五岁能打一套完整的拳法就不错了。一指点倒二流巅峰——这已经不是‘奇才’能解释的了。”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目光透过碗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些议论之人。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方振眉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学天才，为什么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灵气波动？那种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
一个七岁的孩子，体内怎么会有灵气？
除非……他也修炼了修真功法。
但青州城方圆数百里，唯一有可能传授修真功法的地方，就是落霞山。而落霞山从未收过方家的弟子。
沈清辞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
方家宅院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中安安静静地矗立着，灰色的院墙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
师父让他“看看”，他便要看个清楚。
他决定在青州城再留几日。
城西刘家。
大厅中，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刘世杰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从落霞山送来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继续观察，勿轻举妄动。”
刘子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忍不住开口：“爹，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咱们给了那么多东西，他就让弟子来‘看看’？”
刘世杰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爹，方家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刘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上次那一战，方家死了两人、伤了十几个。咱们虽然也折了不少人手，但方天豪受的伤比爹重得多。如果现在动手，胜算至少有七成。”
“七成？”刘世杰冷笑一声，“你可知道，落霞山那边只要伸一根手指头，就能让方家灰飞烟灭？咱们拼死拼活，折损了那么多人手，结果真人一句‘勿轻举妄动’，咱们就只能干等着。”
“那咱们还等什么？”刘子轩咬了咬牙，“爹，要不咱们……”
“咱们什么？”刘世杰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你想违逆真人的意思？你知道违逆筑基后期的修真者是什么后果？”
刘子轩被父亲的怒喝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刘世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平稳：“真人的意思，咱们照办。等那个沈清辞把事情查清楚了，真人自然会有决断。”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刘世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该来的，总会来的。”
大厅外，回廊的阴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靠在一根柱子上，一动不动。
方浩轩。
他在刘家待了快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在刘家眼中，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对付方家的棋子，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刘子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狗。
刘世杰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方浩轩想起那一夜，他站在方家后院门口，方振眉的那只小手搭上他的肩膀，那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浩轩哥，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当时说：来不及了。
可他心里知道，也许……还来得及？
方浩轩抬起头，望向方家宅院的方向。
方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入了回廊更深处的黑暗中。
但他的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
当夜，月明星稀。
方振眉盘膝坐在床上，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各自盘踞。那股新力量——他暂时还叫不出它的名字——安静地悬浮在丹田最深处，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清光。这几日他一直在尝试将这股新力量融入“点石成金”指法中。
前世的“点石成金”，以真气催动，一指点出，石破天惊。今生他体内的新力量比前世的真气更加精纯，但量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用最少的力，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方振眉将新力量凝聚于指尖，按照前世的运劲法门，缓缓引导。新力量在经脉中流淌，速度极快，所过之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舒适感。他将这股力量逼到指尖，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
但方振眉感觉到，指尖处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了。他睁开眼，看向前方。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透了一般。
威力比上次又大了一些。
虽然还远不及前世的万分之一，但方向对了。
方振眉收回手指，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正要继续修炼，忽然心神一凛。院墙外，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极轻，轻到连方家巡夜的家丁都没有察觉。但方振眉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有人在外面。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院墙外的阴影中，一动不动。那身影虽然刻意掩藏了行迹，但方振眉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浩轩。
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
方浩轩站在院墙外，像是在犹豫什么。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方家宅院的院墙，一动不动。
方振眉推开窗户，走了出去。
他站在院中，隔着院墙，与方浩轩“对视”。
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身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方浩轩的方向。
方浩轩看到了他。
那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刚栽下的树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方浩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想起了那一夜，方振眉说的那句话——“浩轩哥，回头吧。”
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但最终，他没有跨出那一步。
方浩轩低下头，转身走入了黑暗中。
方振眉站在院中，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世上，有些人，你救不了。但有些人，你救得了，只是时机未到。”
方浩轩今夜来到这里，说明他的心里还有犹豫。
也许，还来得及。
方振眉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窗户。
翌日清晨，方天豪换了一身便装，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对方振眉说了一句“爹出去办点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方家大门。
方振眉站在回廊下，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方天豪去的地方，是城东的林家。
林家在青州城立足已有四代，比刘家和方家都要久。林家不涉足江湖争斗，以经商为主，在青州城的名声一向不错。林家的家主林远图，是林若雪的父亲，年约四十，为人儒雅，在青州城颇有人望。
方天豪与林远图私交甚笃，两家世代交好。上一次方家与刘家的冲突，林家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暗中送了不少药材和银两。
方天豪今日去林家，是为了另一件事——结盟。
方家需要盟友。单靠方家自己的力量，不是刘家的对手，更不是落霞山修真者的对手。他需要找到愿意站在方家这边的人。
林远图在书房中接待了方天豪。
两人对坐，茶香袅袅。
“天豪兄，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林远图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方天豪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沉声道：“远图兄，方家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
林远图点了点头：“刘家那边，确实来势汹汹。不过天豪兄那一仗打得漂亮，刘家吃了不小的亏。”
“那只是第一仗。”方天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刘家背后有落霞山的修真者撑腰，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林远图的目光微微一凝：“修真者？”
“落霞山青玄真人，筑基后期。”方天豪没有隐瞒，“他的大弟子沈清辞，现在就在青州城。虽然目前只是在暗中观察，但迟早会出手。”
林远图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天豪兄，你想让我做什么？”
方天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一天，方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希望林家能站在方家这边。”
林远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庭院中，林若雪正蹲在花圃边，不知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张小脸映得红扑扑的。
“若雪很喜欢你家振眉。”林远图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方天豪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振眉也很喜欢若雪。”
林远图转过身来，看着方天豪，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天豪兄，方家的事，就是林家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真有那一天，林家不会袖手旁观。”
方天豪站起身来，抱拳一礼：“远图兄，大恩不言谢。”
林远图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只是说‘不会袖手旁观’，可没说林家会倾巢而出。方家的事，最终还是得靠方家自己。”
“这已经足够了。”方天豪深吸一口气，“有了远图兄这句话，我方天豪就多了一份底气。”
林远图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方天豪告辞离去。
走出林家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世上，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手的人，不多。
林家，算一个。
回到方家时，方振眉还坐在回廊下，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爹回来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父亲。
方天豪走到他身边，在石阶上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振眉，方家以后的路，还很长。”
方振眉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方天豪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父子二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方振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晚霞，心中想着一个人。
方浩轩。
他今夜，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