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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的确相信了叶念念所说的——他与她,或许前世便认得。

只是,究竟是敌还是友,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光影斑驳,落在叶念念的发梢之上。

让她整个人熠熠生光。

她说:“我不会束缚先生太久,只要先生将我的‘病’治好,我会赠先生三名暗卫,至此先生是去是留,任由先生决定。”

少女的声音,宛若隔世而来。

宋慕之的衣角拂过白玉石盘,午后的暖阳,将他的容色衬得很是清逸。

“纵然你今日不与我做这个交易,我也会救治你。”

左右都是救治,叶念念如此礼待,他又有何不愿?

叶念念的视线与之交汇,心中便明了他的意思。

她真诚道:“多谢先生。”

这一世,她希望宋慕之与她,少些交情。

如此,他方能在将来,独立于各方人马之中,不受她的牵连。

如此想着,她已然起身。

叶念念望了望宋慕之手中的书册,红唇弯了弯。

“先生下次若还想看什么话本子,便让枝枝去买吧。”

宋慕之闻言,清风朗月一般的表情,不由一窒。

随后又听叶念念道:“在我这处院落,先生可不避讳任何人,做你自己便好。”

一语方落下,她转身离去。

东风卷起她的衣摆,她身着粉色袄裙,外披白色狐皮大氅。

宋慕之望着叶念念离去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与寂寥。

进了主院落,枝枝便率先半跪下来。

她道:“主子,元宝那边,奴婢回去定会训斥。”

元宝在宋慕之面前泄露了叶念念做噩梦一事,实在不该。

倘若被有心之人听到,恐怕给主子惹来祸事。

叶念念闻言,却没有恼怒,她只是弯腰将她扶起来。

“元宝是个聪慧的,她为了我好,我知道。”

元宝知道,她信任宋慕之。

所以聪慧如她,自然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枝枝被元宝扶起来,脸上是错愕与愣怔。

“主子当真这样信任我们吗?”

不自觉的,她便问出了这样的话。

只是话一出口,她立即便低下头。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细白的玉指抬起,而后,她与叶念念四目相对。

少女的唇角荡开一个梨涡,仿若能安抚人心。

她说:“我信你们,就如信我的兄长们一样。”

枝枝瞳眸微缩,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眼眶不可抑制地泛红,嘴角却扬起一个笑来。

……

……

夜沉如墨,反倒衬得天边的弯月明亮如昼。

君扶光站在御花园的假山阴影之中。

那张秀美的脸容一半隐匿于黑夜之中,一半则露在月色之下。

在月色之下的半张脸很是瑰丽,而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半张脸,却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划痕与微微的浮肿。

不多时,一道身影弓着身子而来。

她寻觅了片刻,才瞧见暗处的君扶光。

小宫女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同奴婢来。”

君扶光颔首,笑着便跟上了她的步子。

直到瞧见君扶光那另外半张折损的面容,小宫女才微微诧异。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

在宫中之人,没有几个是傻子。

她没有多问,便带着君扶光从瑶华宫角门处的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对此,君扶光并未有任何的不满情绪。

他脸上依旧是淡然。

而他的这抹淡然,落在暗处观察之人的眼中。

暗处的人一路跟随,并在他未入瑶华宫偏殿书房之前,便率先进殿内朝他的主子禀报。

“娘娘,九皇子的表现,很是平淡。”他补充道:“没有半点恼羞之意。”

“哦?竟然这么沉得住气?”薛贵妃指节扣了扣乌木桌,眼中漫过沉思之色。

坐在屏风之后的琼华公主道:“母妃,九哥在皇后娘娘宫中,可不是去过什么好日子的。”

这一点,作为兄妹的她,很是清楚。

皇后对于九皇子的‘苛待’,虽说不是明目张胆,但却也鲜少遮掩。

因为永乐帝对于君扶光并不上心,皇后便也懒得在皇室之中多此一举。

“这魏皇后也真是过河拆桥。”薛贵妃眼梢微微挑起。

从前魏皇后不受帝王宠爱,又没有子嗣傍身,便将君扶光养在膝下。

后来,她有了孩子,竟也不念君扶光给她带来‘子嗣缘’的好。

实在有些心胸狭隘。

琼华公主闻言,没有回应。

她坐在书房屏风后的桌前,依旧一笔一划,沉稳至极地抄写着经文。

很快,君扶光便在小宫女的带领下进了书房。

君扶光先是朝着薛贵妃行了个礼,而后便站着等待薛贵妃先开口。

薛贵妃留意到他脸上的伤,便问:“九殿下这脸是怎么了?”

君扶光毫不遮掩,依旧云淡风轻地回答:“今日朝阳在贵妃娘娘这儿中了毒,皇后娘娘觉得是我护卫不周,便小小惩戒了我一番。”

薛贵妃挑眉。

“此事明面上,与你有何干系?”

“自是无关。”君扶光依旧神色不变地说:“若是有关,恐怕我今日便不能见着贵妃娘娘了。”

“皇后可真是狠心,好歹是养在膝下多年。”薛贵妃摇了摇头,一副为君扶光打抱不平的样子。

君扶光怎会看不出,薛贵妃也不是个善茬。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信任的模样。

今日他前来,可不是为了在薛贵妃面前伪装的。

他要做的,是让薛贵妃相信他的能力,与他合作。

薛贵妃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急。

她似是想了想,又道:“今日多亏了你的通风报信。”

“娘娘言重了。”君扶光道:“我知道,纵然没有我,娘娘也能处理好这件事。”

今日便是没有他,薛贵妃也能处理好此事。

再者,朝阳想害的是叶念念,叶念念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此事无论如何,朝阳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薛贵妃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

下一刻,便听她语气不变,话锋却是顿时凌厉起来。

她道:“既是知道,为何九殿下又要向本宫示好?”

君扶光微微朝琼华公主的方向看去,说道:“今日之事,或许娘娘能处理好,但来日……可说不定了。”

他尾音拉长,眼中浮现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娘娘可想过,待父皇百年之后,娘娘与十三皇妹,又该如何是好?”

短短几句话,让屋内的气氛顿时僵住。

下一刻,便听桌子‘彭’的一声重重响起。

薛贵妃掌心贴着桌面,美眸眯了起来。

“九皇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这等以下犯上的话!”

然而,君扶光的情绪却丝毫没有波动。

“娘娘与父皇在这宫中最亲密,”君扶光道,“难道娘娘不知,父皇近来在服丹药吗?”

他的视线落在薛贵妃的脸上,似乎能看透人心。

“自古丹药——可不是什么延年益寿,护佑龙体的好玩意儿。”

他的话,已然非常直白。

可正是这份直白,让薛贵妃愕然怔在原地。

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情绪。

这时,屏风之后娇如牡丹的琼华公主轻抬莲步,缓缓而来。

“九哥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她走到薛贵妃的身后,停驻脚步。

而她的眸光,却在无声审视着君扶光。

如若真如君扶光所说,永乐帝在服丹药,那么为何整个宫中,只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知晓?

薛贵妃也瞬间回了神。

她盯着君扶光,此刻,她的眼神已然凌厉非常。

“贵妃娘娘不是想同武安侯府那背后之人联手除掉皇后吗?”君扶光道:“此事,是那背后之人告知我的。当然,我说的是真是假,娘娘心中应是有数,不是吗?”

他没有佐证自己所说的话,因为他本就是从原着之中,一早就知道了此事。

且,他没有告诉过叶念念,此刻的永乐帝,已经在服丹药。

因为,在叶念念的认知中,永乐帝真正服丹药的时间,是一年后。

可他相信,薛贵妃不会不知道。

倘若她不知道,永乐帝又怎会在最后的遗嘱之中,那般早的就安排了薛贵妃与琼华公主的退路?

薛贵妃没有立即回答,只道:“你与武安侯府,早有合谋?”

“是啊。”君扶光‘直言不讳’道:“若非早有筹谋,永兴王府又是如何被灭的呢?”

这是他的诱饵,只有让薛贵妃看到他的‘能力’,她方能相信他。

果然,他话音落下,无论是琼华公主还是薛贵妃,两人的眉都不由自主一挑。

永兴王府的事情,的确过于突兀。

但实在无人能想到主谋会是君扶光与武安侯府!

毫不相干的两方人,竟在短短数日便揭开了永兴王府的罪行,令其伏诛。

这一刻,再看君扶光这张‘人畜无害’,又略显柔美的脸容时,薛贵妃与琼华公主都不由生出了些许忌惮之心。

君扶光知道,他的诱饵,已然勾上了大鱼。

纵然这背后更多是叶念念的出力与筹谋。

但,不知情的人,又怎会看得出来呢?

“当然,我想与娘娘投诚交好,自然也是互惠互利。”

君扶光道:“我没有母妃,亦没有依靠,倘若依附皇后娘娘,又实在非我所愿。同样的,贵妃娘娘膝下无子,他日无论何人登上皇位,你们都落不着好处。”

“且娘娘应该也是知道,若立中宫嫡子,便是十三皇子为太子。反之,若立贤德,便是七皇子首选。而宫中娘娘众多,皇后与柔妃二人,无论哪个都是与贵妃娘娘最无情分。”

“可想而知,若是她们二人得了势,娘娘与十三皇妹会是如何下场?”

“哼,”薛贵妃冷冷道:“你想坐上储君之位?”

她倒不是看不起君扶光的出身。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是君扶光若想利用她与太傅府争权夺利,那么便只能怪他野心太盛。

她从未想过争权,否则这么多年,她也不会只顾独善其身!

“娘娘误会了。”君扶光道:“扶光出身卑贱,怎配储君之位?”

他的眸光落在琼华公主的身上。

下一刻,竟是语出惊人。

他道:“只是,十三皇妹德才兼备,难道就只能嫁作人妇,一世被困于内宅吗?”

薛贵妃蹙起眉头,她细细的看着君扶光的表情。

想要从中看出一丝假意。

但令她失望的是,从君扶光的脸上。

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

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他当真这么想?

琼华公主道:“九哥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君扶光道:“我本就无心皇权,这些年在皇后宫中,也不过是艰难生存而已。若是有机会,我更想逍遥红尘,看看这江湖俗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

可薛贵妃和琼华公主又怎会信他的片面之言?

“娘娘与十三皇妹不信我,也是正常。”君扶光淡笑道:“但若是,与我合作,将皇后与柔妃之势除掉,今后谁坐上那龙椅,或许于你于我而言,都不会太糟糕。”

“我只要庇护与短暂的力量即可。之后争权夺位之事,我都可放任不管。”

他眉眼认真,一副坦荡且无所求的模样。

薛贵妃与琼华公主一时都有些信了他五分。

君扶光倒是也不急,他只说:“娘娘可好生考虑,最好同太傅商量一番,我等着娘娘的答复。”

薛贵妃自然颔首。

她不会立即给君扶光回答,这种大事,可不能仓促做决定。

很快,君扶光便又原路返回。

他出了宫门,却没有直接回九皇子府,而是朝着来福楼而去。

自从三日前,叶念念将皇后安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暗卫’悉数处理了。

他身边的便都是叶念念的人。

这倒是让他明显感觉到,这两日行事,比往常轻松许多。

他踏入来福楼,打包了一份新出炉的糖炒栗子与一份糖莲子。

于是,马车又是一路急行。

直至抵达九皇子府,马车才停了下来。

但谁也不知道,马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原本该在马车内端坐着的君扶光,此时已戴着黑色斗笠,站在了武安侯府的边门等候了。

今夜,也该是与叶念念再见上一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