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的轰鸣声撕裂了许家村清晨的寒风。
黄土飞扬。
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直接冲进村口的打谷场,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
车轮在距离八仙桌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泥点子溅在桌脚上。
村民们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这年头,村里人结婚能借到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偏三轮?
那是县里公安局办大案才有的金贵玩意儿!
骑车的是个穿着旧军装的平头汉子。
他拔下车钥匙,利索地跨下车,冲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陆征咧嘴一笑。
“连长,车借来了!油加得满满当当!”
平头汉子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陆征点点头。
他大步走到偏三轮旁,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黑色的真皮座椅。
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许意。
许意站在阳光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料子挺括,平平整整,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没穿村里女人结婚爱穿的绣花布鞋,脚下踩着一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
这身行头,别说许家村,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没见过。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锅里炖肉的咕嘟声。
刚才还嘲笑许意是破鞋的几个村妇,此刻全涨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叫退过婚的二手货?
这派头,简直比公社书记下乡检查还要足!
陆征跨上摩托车驾驶座,他伸出右手。
许意没有扭捏,她把手搭在陆征掌心,借力跨进旁边的跨斗。
红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
陆征一脚踩下启动杆。
马达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
偏三轮在打谷场上绕了足足三圈。
轮胎扬起的尘土,精准地糊了站在角落里的陈建国和林婉一脸。
“开席!”
李桂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十口大铁锅的锅盖同时掀开。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油水充足的红烧肉、炖得脱骨的野鸡块、大白菜粉条炖猪肉。
一盆盆实打实的硬菜端上了桌。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争先恐后地挤向八仙桌。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
许意和陆征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
林婉躲在最角落的那桌,她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一口肉都没吃。
她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那个白瓷酒盅,右边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半包三步倒。
王麻子那个废物失手了。
她只能自己来。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许意今天就得在全村人面前脱光衣服发疯。
敬酒的队伍过来了。
林婉猛地站起身,她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直接迎着许意撞了上去。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她声音很大,故意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右手指甲缝里夹着的泛黄药粉,眼看就要抖进许意的酒盅。
陆征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根本没看林婉的动作。
只是在林婉撞过来的瞬间,抬起左腿,军用胶鞋的鞋底看似随意地一拨。
正好踢在林婉旁边的长条板凳腿上,板凳猛地一歪,林婉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许意往后退了半步,连片衣角都没让林婉碰到。
林婉手里的那碗茶水,连同她指甲缝里的药粉,全泼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咳咳咳!”
林婉被水呛得剧烈咳嗽。
药粉顺着水流,直接滑进了她的嘴里,苦涩发麻的味道在舌尖瞬间蔓延开来。
林婉脸色大变。
她自己买的药,她知道这药有多烈。
“水……给我水……”
她扔了茶碗,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去抠自己的嗓子眼。
周围的村民全停下了筷子。
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林婉自己平地摔了一跤,然后就开始发疯干呕。
陈建国坐在旁边,铁青着脸站起来。
“林婉!你发什么疯!”
他伸手去拽林婉的胳膊。
林婉反手死死抓住陈建国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救我……建国哥……有药……”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开始发黑。
药效发作得极快,她双腿发软,砰的一声跪倒在泥地上,脑袋十分沉重。
“许意……你……”
她伸手指着站在一步开外的许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皮重重合上。
林婉彻底晕死过去,瘫软在陈建国脚边。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建国看着地上的林婉,又抬头看向许意。
“许意!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大吼一声,攥紧拳头就要冲上来。
陆征往前跨出一步,他单手抓住陈建国挥过来的拳头。
五指收紧,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陈建国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疼得双膝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许意是我陆征的爱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冰冷。
“谁敢动她一下,我卸他一条胳膊。”
陆征猛地松手。
陈建国失去支撑,一头栽倒在泥地里,捂着手腕直冒冷汗。
许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转头看向旁边端着托盘的张三丫。
“三丫,林知青估计是昨晚为了给我打那块牌匾,累坏了。”
许意指了指地上的林婉。
“去,叫两个人,把她抬回知青点,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吃肉。”
张三丫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招呼两个壮实媳妇,一人一边架起林婉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陈建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跑了。
陆征转身,他端起桌上那杯倒满的西凤酒,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脸。
“今天是我和许意的大喜日子。”
陆征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吃好,喝好。”
他抓起桌上的一只野鸡腿,直接塞进许意手里的白瓷碗中。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谁要是吃不饱,就是打我陆征的脸。”
打谷场上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陆队长敞亮!”
“许老板大气!”
筷子再次飞舞起来。
没有人再去管被拖走的林婉,也没有人再敢提半句退婚的闲话。在绝对的实力和手腕面前,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成了个屁。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
她抬起头,正对上陆征那双深邃的眼睛,男人微微笑了笑。
许意咬了一口鸡肉。
很香。
这场戏,唱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