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久到谢瑾窈以为玹影醒不过来了。
“玹影,你终于醒了。”谢瑾窈屏住呼吸盯着玹影轻颤的眼皮,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这几日,谢瑾窈日日都会生出玹影突然睁开眼的幻觉,可是每一次只要她眨眼,榻上的人仍旧沉睡,除了跳动的心脏显示他还活着,其余的都与死人无异。
就连说话从不会婉转的张大夫都忍不住宽慰谢瑾窈:“兴许郎君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谢瑾窈听信了张大夫的话,玹影确实太累了,血肉之躯,怎可能不累,自从踏入虎啸山,与两拨土匪打斗,坠落山崖,醒来被毒蛇咬,再被聚义堂的人抓到,最后与一虎一狼决斗,哪一桩哪一件是轻松的?都是拿命在搏。
可是等了许久,玹影还不见醒,张大夫的话失去了效用,谢瑾窈开始日日以泪洗面。方才,谢瑾窈又一次守在床边默默垂泪,忽然看见玹影的眼皮动了动,谢瑾窈耐心等待,不多时,玹影掀开了眼皮,瞳眸带着刚醒的迷茫,像纯稚的孩童。
谢瑾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玹影的视线移过来,落在谢瑾窈脸上,再没有挪开,定定地看着她。谢瑾窈确信这一次不是自己的幻觉,扑过去抱住玹影,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出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挺不过来,不会醒来了。以后不要再吓我了,我身子不好,经不住这样的惊吓……”
谢瑾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抽动,眼泪浸透玹影单薄的衣襟,沾上他的皮肤,像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玹影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在谢瑾窈颤动的肩头,许久未说话,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下次不会了。”
谢瑾窈握拳砸了一下玹影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玹影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谢瑾窈吓得从玹影怀里猛地弹起,眼睛红得像兔子,紧张地看向他:“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玹影违心道。
寨子里没有绫罗绸缎给谢瑾窈穿,她身着萱草黄色的对襟短衫、白色齐胸襦裙,是粗糙的葛布所制,乌黑的长发随意用发带绑住,有种返璞归真的美。可玹影更爱看谢瑾窈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娇贵模样,她不该坠落凡尘,沾染尘埃。
“你不要看了,我这样很丑。”谢瑾窈捂住玹影的眼,从未这样不修边幅过,谢瑾窈自己都无法忍受,开始在意玹影后,便不想被他瞧见不好的一面,“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药煎好没有。”
谢瑾窈收回手,匆匆走了出去。
*
夜里,谢瑾窈亲自照顾玹影吃饭喝药。
玹影靠在床上,背后垫了软枕,伸手要自己来,他不习惯被谢瑾窈伺候,谢瑾窈却很坚持,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吹了吹,然后喂到玹影嘴边:“张口。”
玹影不太自然地吃下,险些呛着自己,只是闷闷咳嗽一声,谢瑾窈就如临大敌地问他伤口崩开没有。
玹影摇头,谢瑾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两人的位置好似颠倒了,从前都是玹影伺候谢瑾窈吃饭、喝药,她偶尔闹脾气不肯配合,还得玹影好声好气地哄着。
玹影却不需要哄,晕头转向地吃了粥喝了药,再被谢瑾窈扶着躺下来,一切都像坠入梦境。玹影情不自禁地攥拳,手指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谢瑾窈将玹影安置妥当,坐去离床榻不远的桌边吃自己那一份饭食。
这里提供的饭菜都不是谢瑾窈喜爱的,她愁眉苦脸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只为了活下去。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就格外想念湘水阁里的一切,香气宜人的草木,柔滑似水的绸缎,精美华丽的首饰,摆满桌子的珍馐美馔,还有丫鬟们的轻言软语。
那时的谢瑾窈不会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困在深山中的土匪寨子里,住着破败的小屋,穿着粗麻葛衣,吃糠咽菜。
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古人诚不我欺也。想她过去还总是挑三拣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在……
谢瑾窈咽下口中没滋没味的菜叶,看了眼榻上的人,好在玹影还活着,没到最绝望的地步。
“是不是很难吃?”玹影问。
谢瑾窈脱口而出:“还用问吗?”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大小姐脾气,谢瑾窈抿抿唇,声音柔和了些:“没关系,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书信送到玉京,聚义堂拿到足够的银子,会放我们走的。这群人还没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出了聚义堂,一切都会好起来。”
话说得动听,然而谢瑾窈内心真实的想法却是,书信送到玉京城不晓得要多久,等谢宗钺派人送银子来又得耽搁不少时日,她还要痛苦煎熬。
玹影昏迷了几日,不知聚义堂是个什么情况:“让厨房备些精细的吃食不行么?”
“你以为我没提?”谢瑾窈抱怨起来本性根本掩藏不住,“那些人不茹毛饮血就不错了,哪有精细的吃食给我!”
谢瑾窈亲眼看见有个土匪抱着整只野猪头啃食,那只野猪头的獠牙还没除掉,实在可怖。
“说起来都怪天门寨和那个什么黑狼堡的土匪,抢走了我的银子。”谢瑾窈愤愤道,“我要是有银子傍身,哪会沦落至此。”
谢瑾窈在送往玉京的书信里留了暗号,聚义堂的人检查过信件的内容,看不出什么异常,前面都是些闲话家常的絮言,但是谢宗钺看完会明白的,那是父女之间独有的秘密暗号,旁人不会知晓。谢宗钺接收到暗号,最好能带兵剿了虎啸山的一众贼匪。聚义堂的人还算有点道义,可以留他们一命,稍加惩戒即可。另外那两个土匪窝,天门寨和黑狼堡的人都得死。
谢瑾窈向来是有仇必报,那些人惹了她,绝对没有好下场。
外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谢瑾窈惊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上,站起来往外看去,透过纸糊的门扇看到冲天的火焰,喃喃道:“走水了?”
玹影更为警觉,已从床上翻身而起,扯过一旁的外裳飞快穿上,这动静可不是走水,只怕是……有人攻打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