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猜得没错,决然谷确实不同寻常,入谷许久,一只活物也没瞧见。玹影提高了警惕,从怀里摸出谢瑾窈给的解毒丹,倒出来一粒吞服。
往深处走,渐渐能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条蛇忽然从丛林里窜出来,玹影眼疾手快抽出长剑劈过去,恰恰劈中蛇的七寸。剑刃过于锋利,蛇被生生斩成两截,在地上扭曲。
那是一条颜色鲜艳且花纹奇特的蛇,身上一圈一圈炫目的金色圆环,头上长了个凸起的犄角。玹影从未见过长犄角的蛇,一看就有剧毒。
走了一段路,林中飞出来一只喙又尖又长的红色怪鸟,直直朝着玹影的面门俯冲而来,玹影侧身躲避,甩出袖中飞针,那只鸟被钉死在竹子上。
从来只见鸟躲人,没见鸟主动攻击人。这座山谷处处透着诡异。
玹影不敢有一丝松懈,凝神观察四周,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飞禽走兽都十分怪异。如果玹影没有猜错,它们都含有剧毒。
前方的路岔开了几条,玹影观察一番,选了其中一条。
玹影挥剑斩断一根长竹,砍掉细碎的枝丫,竹竿拿在手中,拍打前方茂盛的草丛,用来“打草惊蛇”,以防有自己没发现的毒物窜出来。不过这么做的作用微乎其微,能在这里存活的都是毒物,毒物不怕人,即使被惊到也不会躲避。
玹影只庆幸没有贸然带谢瑾窈进来,万一出点意外,身边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他该怎么办。
深入山谷后,毒物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难行,天色暗了下来,玹影走得很慢,边走边做记号。不知从何时起,玹影发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好似重若千钧,抬起来都艰难,更遑论前行,脑袋也开始犹如针刺般疼痛。
玹影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反应过来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已然晚了,这山谷中弥漫的雾气都是有毒的,他一路走来已经吸入了不少。若非提前服下解毒丹,恐怕没走几步就倒下了。玹影取出药瓶,准备再服一粒,试着往前走一走,或许能有转机。
玹影倒出一粒在掌心,眼前忽然一黑,丹药还未入口就栽倒下去。
*
“师父,我想吃叫花鸡,我想吃炙羊腿,这几文钱哪够?”一梳着总角髻的小童蹲在地上,手心朝上,托着几枚铜板,另一只手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师父难道不想吃吗?”
“不想,别烦我。”背对着小童的是个穿着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墨发掺了一半银白,脸上的皱纹如纵横的沟壑,正翻着簸箕里的草药,随手拿起一根放口中嚼,“要走快点走。”
小童惊得跳起来:“师父,那是乌剻草,有毒的!”
中年男子不以为意:“你走不走?”
“师父……”小童拖着调子央求。
中年男子转过身来,作势踹小童一脚,脚刚抬起那小童就捂着屁股溜了。
跑出一段路,确认不会被踹到,小童停下来,回头用手指扒住下眼皮吐舌头:“老头子,真小气!”明明一丸药卖万金也有人争着抢着要买,师父他老人家非要赠与有缘人,不懂他跟银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山谷夹缝中挤出去,小童大喘了口气,肚子再吃胖一点就得吸着气过去了。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闭谷不出太难为他了,还是从前周游列国有意思。小童走着走着,忽然在前面看见一具尸体,吓得蹦起来。
那具尸体还很新鲜,没有腐烂,穿着白青色锦袍,生了一张俊美到过目难忘的脸,眉心有一颗很淡的小痣,瞧着十分年轻,约莫十八九岁。小童道了声“罪过”,绕过尸体往前跑去,却因为太紧张被横在路上的手臂绊了一跤。
小童摔趴在地上,幸好周围都是柔嫩的草,没有摔得很疼,小童手脚并用爬起来,手不小心触摸到男子的手指,是温热的。小童一愣,随即探向那人的脉搏,还在跳动。
不是尸体,是大活人,大约被山谷里的毒瘴毒晕了。
小童摇摇头叹口气,默念一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袖中摸出个酱色的粗糙小瓷瓶,往手心里倒了一粒红豆大小的药丸,捏开年轻男子的嘴丢进去,然后从怀里摸索出针灸包摊开,抽出一根刺入男子的手指放血。
等了一会儿,指尖淌出来的血从黑色变成褐色,慢慢变成红色,小童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真是福大命大。”
只因这决然谷深处遍地是毒物,除了他和师父,再没有第三人,是以,小童猛地见到一个人,下意识以为是具尸体。
玹影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察觉到身边有人,立刻翻身坐起,一脸戒备地望过去,入目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眼尾尖尖的,鼻子尖尖的,嘴巴也有些尖,模样生得像某种鸟类。玹影问:“你是谁?怎会在此处?”
“该我问你才是。”小童歪歪头,原话奉还,“你是谁?怎会在此处?”
四周都是雾气,显得阴沉沉,玹影顿了顿,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日了。他一夜未归,怕是有人按照他留的记号寻了过来。念及此处,玹影神情一紧,道:“我来此处是为找神医,你在这山谷里,知不知道神医的下落?”
小童不会撒谎,点了点头,一五一十道:“你要找的神医应该是我师父,但我师父闭谷研究新药的时候不爱见人,会乱发脾气。”
玹影一向情绪不外露,听了小童的话,面色难掩欣喜,神医真的存在,就在这决然谷之中,且眼前的小童是神医的弟子!玹影目光殷殷,言辞恳切:“在下想求神医救一个人的命,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在下都在所不惜。劳烦这位小兄弟带个路,在下感激不尽。”
“我想吃叫花鸡。”小童一本正经道,“我还想吃炙羊腿。”
带个路而已,对方就对他感激不尽。不用感激不尽,叫花鸡和炙羊腿足够,但师父会不会答应救人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师父行踪不定,旁人想求医问药都找不到门路,眼前的人倒是厉害,居然能找到决然谷来,还踏进了谷里,兴许师父会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