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回来了
院子是皇后让人收拾过的。
比贾南风出嫁前更齐整了。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窗上的纱也换了新的。
正房里摆着一张拔步床，帐子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摸着软和得很。
平娘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打了个滚。
“姐姐，这床好大！够我们两个人睡了！”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姐姐你看，那棵海棠还在！还是以前那棵！”
贾南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确实还在，比记忆中高了一些，枝叶也茂密了些。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带我在这棵树下捉迷藏，我躲在树后面，你找了半天找不到。”
贾南风笑了笑。
“记得。后来你自己跑出来了，说姐姐你怎么这么笨。”
平娘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棵海棠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姐姐，我好想家。”
贾南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里就是家。”
平娘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贾南风探出头去看，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里，正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儿戳蚂蚁。
平娘养的猫从廊下蹿出来，扑到他脚边，把他吓了一跳。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猫，猫也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平娘趴在窗台上看着，忍不住说：“姐姐，殿下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贾南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平娘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殿下他对你好吗？”
贾南风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逗猫的人影，看着他在夕阳里笑得眉眼弯弯。
“挺好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贾南风从房里出来，沿着廊下往前走。
转过一道月亮门，贾黎民站在廊下。
他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睡了？”
贾南风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平娘在跟太子斗蛐蛐儿，一时半会儿不会睡。”
贾黎民笑了一声。
“太子倒是个好性子。能跟平娘玩到一块儿去的人不多。”
贾南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晚风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你把平娘教得很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贾黎民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教得好。是她本来就好。”
贾南风没有说话。
贾黎民顿了顿，又道：“一味的护着她，让她不接触这些，用我们那个时代的话说，叫过度保护。那么一旦脱离保护，就像把花丢进寒冬里一样。”
贾南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出嫁前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自己挡在前头，平娘就可以一直这样天真下去。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我以为，”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至少她会一直天真。”
贾黎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现在也不算装的，不是吗？她本来性格也如此。”
贾南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贾黎民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贾南风转过头来，看着他。
贾黎民靠在廊柱上，声音不高不低。
“一起回来的，还有杨家那只癞蛤蟆。”
贾南风愣了一下。
“癞蛤蟆？”
“庞元。”贾黎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只虫子。
“你倒会取名字。”贾南风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收敛了笑意，“那边具体是怎么回事？”
贾黎民转过身来，面对着面。
“那癞蛤蟆说是来洛阳巡视的。结果走到半路，在驿馆里遇见了平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说是对她一见钟情，于是求了皇后娘娘赐婚。”
贾南风站在那里，嘲讽一笑。
“一见钟情？倒是个好借口。”
“平娘知道吗？”
贾黎民点了点头。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过你准备得很快。”贾黎民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皇后的密旨刚刚递过来没几天，你就把平娘接回来了。她怕是也没料到你能这么快。”
贾南风靠在廊柱上。
“是淮王帮了忙。他不想让杨家多了贾家这个助力，所以平娘必须回来。”
贾黎民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倒是把淮王用得很好。”
“互相利用罢了。”贾南风的声音很平，“他要对付皇后，我需要人帮我把平娘弄回来。各取所需。”
“可你有没有想过，”贾黎民顿了顿，“淮王也不是什么善茬。他现在帮你，是因为你和皇后之间有裂痕。等哪一天你和皇后站到一边去了，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贾南风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月光下那棵海棠树。
“所以不能让他们任何一方坐大。”
贾黎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再说话，只是也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一片清冷的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那个旨意是皇后的？”
“怎么说？”
贾黎民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兵符给了父亲。”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枝沙沙响。
“皇上这是在……留后手。这么说那个旨意还真只能是皇后的意思。”
贾黎民没懂。贾南风看着面前的盆栽，揪下来一片叶子。
“皇后知道皇上不会让贾家和杨家扯上关系，所以下的是密旨，皇上要给兵符，她阻止不了，但不代表会不知道。”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只怕她是想要让平娘和杨家强行绑在一起了。”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贾黎民问。
贾南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皇后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不知道。但她不会等太久。平娘已经回来了，她得在皇上还能管事之前，把这桩婚事敲定。”
她转过头来，看着贾黎民。
“你那边呢？淮王有什么消息？”
贾黎民摇了摇头。
“他最近很安静。大概是怕再出手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