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站在帐篷门口,看着。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青黑明显,身上的白衣沾着露水和泥土,显然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夜。手里那株发光的草还在微微颤动,草叶上的露珠顺着茎脉滑落,滴在他指尖。
“你……”姜念开口,嗓子有点干,“找了一夜?”
白宥点头。
他把草往前递了递。
“能彻底解毒的。”他说,“碾碎冲水,每日一次,七日可清余毒。”
姜念低头看着那株草。
月光下,草叶泛着淡淡的银光,根茎粗壮,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白宥犹豫了一下,走进帐篷。
姜念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帐篷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白宥坐在那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姜念把那株草放在旁边,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
白宥沉默。
姜念继续说:“你退婚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咱俩没关系了。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白宥抬起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他说,“退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姜念没说话。
白宥继续说:“当时我以为……以为你只是普通狐族。父亲病重,族内有人想借机夺权,我必须切断所有可能的软肋。”
他顿了顿。
“如果早知道你——”
“早知道就不退婚了?”姜念打断他,“那如果我不是白泽血脉呢?你还是会退,对吧?”
白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念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不怪你。”她说,“当时的情况,你做的是最理性的选择。换成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白宥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你现在这样,”姜念指了指旁边的草,“找一夜,把自己搞成这样,又是何必?”
白宥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后悔了。”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白宥抬起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清冷的眼睛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里面的东西——脆弱,懊悔,还有一丝姜念从未见过的柔软。
“如果我说,”他一字一顿,“我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姜念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姜念开口。
“印记的事,”她说,“你说是小时候故意留的,为什么?”
白宥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件尘封多年的往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温柔的回忆覆盖。
但他没有隐瞒,如实回答:“那时候你还很小,受了很重的伤,缩成一团,在草丛里不停地发抖,看着特别可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温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慌慌的,不想让你死,只想护着你。”
姜念心里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我回族里,被很多事情缠住。”白宥说,“等我想去找你的时候,父亲告诉我,已经和狐族定了婚约。是你。”
他看着她。
“我很高兴。”
姜念愣住了。
“高兴?”
白宥点头。
“我以为,这是缘分。”他说,“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你。”
姜念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为什么还要退婚?”她轻声问,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疑惑。
白宥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蒙上一层浓浓的阴霾,语气也沉重了几分:“父亲病重后,族里的反对派趁机作乱,他们查到了你的身份——那时候的你,只是普通狐族,还是族里公认的废柴。”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他们抓住这一点大肆攻击我,说我不配继承族长之位,说我和一个废柴联姻,只会毁了蛟龙族的名声,动摇父亲的根基。”
姜念轻轻点头,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淡淡开口:“所以你退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少主之位?”
白宥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是为了地位。我只是想稳住局面,不让那些人再借机发难,父亲病重,经不起任何折腾,我只有先妥协,才能保住他的命。”
姜念彻底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
原来当初的退婚,并非他本意,原来他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那又怎样呢?
婚还是退了,伤害还是造成了。那些被欺负、被下毒、被当众羞辱的日子,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熬过来的,谁也无法抹去。
“你知道我中毒吗?”她问。
白宥点头。
“现在知道了。”
“那之前呢?”
白宥沉默。
姜念盯着他。
“你留印记,说是不想让我死。那你这么多年,有没有来找过我?有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白宥低下头。
姜念继续说:“我被下毒,被欺负,被当成笑话——你知不知道?”
白宥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
姜念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来问过。”
白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懊悔。
“对不起。”
姜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我本来就没关系。婚约是长辈定的,退婚是你的事,印记是你小时候留的——从头到尾,我都没参与过。”
白宥眼神暗了暗。
姜念继续说:“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被逼的,你有苦衷。但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了。”
她顿了顿。
“我不怪你。但你要我现在就原谅你,接受你,我做不到。”
白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不求你原谅。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想告诉你。”
姜念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备,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脆弱。
姜念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
“草药我收下了。”她说,“谢谢你。”
白宥愣了愣,然后点头。
“我明天再来给你熬药。”
姜念想拒绝,但看见他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白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她。
“姜念。”
“嗯?”
“如果有一天,”他看着她,“你愿意重新认识我,我一直在。”
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姜念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心里五味杂陈,懊悔、苦衷、歉意、承诺……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