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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天光。

今日是殿试最后一场,天子亲临,百官分列。

金砖地上,檀香混着墨香,新科贡士按品级立在丹陛下头,衣裳垂着,连喘气都压着。

沈慕青站在文臣堆里,藏青锦袍穿得利落。

他是这届春闱主考,今日殿试之后,这场春闱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可他心心念念着楚音姝,只盼着殿试赶快结束,颁布赐婚圣旨,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而殿试之上,新取的两个尖子正垂头站着,萧越川眉眼带锋,周迟是根硬骨头。

都是他亲手挑的人,就是见不得不平事,真遇上了,连权贵跟前都不肯弯腰。

直到内侍尖着嗓子喊:“策问开始——”

温砚礼开了口:“今年淮水泛滥,民生艰难,你们都是读书人,怀里揣着济世的志向,便论一论吧。”

萧越川先出的列,拱手一礼干脆利落。

他本就才高,策论扎实,这时候答起来条理分明,从淮水的水利疏漏,一路数到地方粮税的弊病,字字都在点子上。

百官微微点头,沈慕青那颗心也松了松,想着能平顺收场了。

可话音没落,萧越川话锋陡地一转,声音拔起来,穿透殿里的寂静:

“陛下!臣所说,都是亲眼见到的!淮安那地方,十间屋子九间空着,路边饿死的人到处都是。

地方上不是没上书,可报上去,全给上头压住了!”

他抬眼,直直望向龙椅,目光跟火似的:

“京师里头,也有人坐着看百姓遭罪,克扣赈灾银子,上下勾连!这样的弊政再不治,还谈什么盛世安康!”

话一落,大殿里死了一般。

沈慕青脸刷地白了,猛地站起来想拦,脚才动,就听见身边周迟也出来了,声音发着颤,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陛下!萧兄说的是实情!臣去淮安查过,赈灾的钱粮到了府县,只剩三成!百姓卖孩子,换着吃,那些当官的,府里照样摆酒作乐!”

“臣等觉得,做官,要把百姓顶在头里。这样欺上瞒下,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住口!”

温砚礼这一声冷的,像冰碴子砸在玉盘上。脸上没什么变化,可搭在扶手上那只手攥紧了拳头。

沈慕青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越川,周迟!别说了!”

可两个人这时候一腔热血顶在脑门上,哪里听得进去。

萧越川甩开他袖子,还要说,周迟也跟着补充,句句都戳在朝堂疼的地方,戳在帝王最忌讳的事情上。

殿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丞相谢筠不紧不慢地从班首出来,朝温砚礼躬了躬身,说话的语气沉沉的,像是替朝廷担忧得不行:

“陛下,萧越川、周迟二人,目无君上,当庭忤逆!殿试是朝廷的脸面,岂容他们这样搅闹?”

话头一转,目光就落到了沈慕青身上,笑意里头藏着刀子:

“更不要说,这两人是沈太傅主持春闱选上来的。

沈太傅身为学政,管束无方、引导失当,才让学子狂妄悖逆到这个地步。

这一桩,沈太傅怕也难辞其咎。”

这话一出来,百官就嗡嗡开了。

谁都知道这是谢筠借题发挥,既要摁死这两个不晓事的学子,也要在皇上跟前,拨弄拨弄沈慕青。

沈慕青心头发紧,立刻躬身辩解:

“陛下!臣这两个门生并非有意忤逆!他们只是心里装着百姓,性情耿直,绝不是存心要——”

“心系百姓?”温砚礼打断他的话,眼底的冷淡几乎要溢出来。

“沈慕青,朕看你,是心系门生,多于心系朕,多于心系天下。”

他不再看沈慕青,只抬了抬手:“殿试就到这里。”

内侍立刻唱道:“传旨——圈定三甲!”

丹陛下头,萧越川和周迟对看一眼,神色反倒平静下来,没半点慌张。

他们来之前就掂量过,这些话说了,就没想着能待在高处。

不一会儿,圣旨下来了。

萧越川、周迟是倒数一二名,发配极边小县任知县。

百官都倒吸了口凉气。

可萧越川和周迟齐齐躬身,声音朗朗的:“臣,谢恩!”

没有半点怨气,只有坦荡。

殿试散了,百官退出去。

沈慕青站在殿外白玉阶底下,等了很久,才看见萧越川和周迟并肩走过来。

“你们——”沈慕青的声音发沉,惋惜压都压不住。

“我知道你们心里装着天下,可朝堂是什么地方?不是让你们直来直去说话的。太直了,毁的是自己,事情也办不成啊。”

萧越川躬身,语气恳切:“大人,我们不后悔。能实实在在给百姓做些事,哪怕在极边,也比在京城尸位素餐强。”

周迟也在边上拱手:“多谢大人这些年提携,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去了那边,不敢忘了所学,也不敢辜负百姓。”

两人说完,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沈慕青站着,望着那两个背影,半天没动弹。

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很难再见着了。

站了一会儿,沈慕青转过身,重新进了太和殿。

他要去找皇上。

殿里只剩下温砚礼,烛火摇摇晃晃。

沈慕青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求您念在萧越川、周迟有才学、有赤诚的份上,从轻处置。

他们只是一时糊涂,不是存心忤逆,求您给他们一个给朝廷效力的机会。”

温砚礼坐在上头,看着他,脸色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你倒是护得紧。”

沈慕青心里一紧,连连磕头:“臣只是惜才……”

“惜才?”温砚礼的声音带着嘲讽,可嘲讽底下,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沈慕青,朕看你把自己的事忘了。”

他抬手止住沈慕青的话:“你与那个奶娘的婚事此时才是最紧要的,明日圣旨就会下达。”

“春闱宫宴,记着带你那未来的沈夫人,一块儿进宫谢恩。”温砚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晦暗不明。

沈慕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