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极和蔡董在边境小镇找了五天，一无所获。
不是没有人帮忙。夏无极在阿曼的朋友是做贸易的，动用了当地的关系，发了照片，问了诊所，查了边境站。但朋友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天天泡在沙漠里。第五天晚上，朋友打来电话，语气为难。
“夏总，我这边有个大单子，实在走不开。您看……”
夏无极没让他说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向蔡董。“明天我们自己去找。”
蔡董点点头。“早该自己找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夏无极开车，蔡董坐在副驾，拿着地图。路不好走，车颠得厉害。蔡董没抱怨，只是偶尔扶一下眼镜。
“你那边的人呢？”夏无极问。
“回去了。也有自己的事。”蔡董说，“找人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来。”
夏无极看了她一眼。“你身体扛得住吗？”
“怕扛不住就不来了。”
“好！平常健身？”
“不然呢，不自律，怎么执掌财富王国？”
夏无极笑了。
“彼此彼此。”
——
车开了三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沙地。夏无极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弹坑。远处传来几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雷声。天边堆起乌云，要下雨了。
蔡董看着地图。“前面有个小镇，我们可以在那问问。”
夏无极点点头。车又开了一段，忽然颠了一下，然后车身歪了。他下车一看，右后胎爆了。沙漠里的路，碎石多，扎胎是常事。他打开后备箱，找千斤顶。蔡董也下车，帮他拿工具。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夏无极蹲在地上换轮胎，蔡董在旁边举着地图，给他挡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轮胎换好了，夏无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他看了一眼蔡董，她的头发上全是细沙，眼镜片上也是。
“你头发白了。”他说。
蔡董愣了一下。“本来就白了。”
夏无极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沙子……”
蔡董没理他，转身上车。
——
小镇比想象中更破败。几排土坯房，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几个人围在一起。夏无极放慢车速，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一个人。黄皮肤，黑头发，穿着沾满土的夹克。一个中国年轻人。
夏无极踩了刹车。两个人下车走过去。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夏无极没听懂，但看手势，意思是这个人受伤了。
他蹲下，仔细看那张脸。不是向风。但也是个中国人，二十多岁，额头上破了皮，昏迷着。蔡董也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
“还活着。”
夏无极抬头，用英语问周围的人：“他怎么了？”
一个会说简单英语的年轻人说：“他从边境那边过来的，走不动了，晕倒了。”
夏无极和蔡董对视了一眼。“送他去医院。”夏无极说。
几个人帮忙把年轻人抬上车。夏无极调头，往镇上的诊所开。
诊所很小，只有一个医生。夏无极把人抬进去，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有大碍，脱水加上体力透支，休息一下就能醒。夏无极和蔡董在门口等着。
蔡董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夏无极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医生出来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什么？”夏无极拉住一个会说英语的护士问。
“他说这是他今天救治的第二个中国人了！”
夏无极和蔡董相视一下。
“第二个？那第一个……”
“你觉得是他吗？”蔡董忽然问。
夏无极摇头。“不知道。”
“如果不是呢？”
“那就继续找。”
蔡董看着他。“你倒是沉得住气。”
夏无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沉不住气也没用。找人这种事，急不来。”
——
一个小时后，年轻人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中国人。”夏无极说，“你从哪来？”
年轻人坐起来，揉了揉头。“我从边境那边过来。那边打仗，好多华人困住了。”
蔡董问：“怎么出来的？”
年轻人喝了口水。“有一个年轻人带着我们。他组织大家自救，找食物，找水，找安全的地方。他让我们分批往外撤。”
夏无极的手紧了。“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好像也在找人。一直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卷发，穿藏蓝色外套。”
蔡董看了夏无极一眼。夏无极一下子站起来。
“他在哪？”
“还在边境那边。他说他不走，要等一个人。”
——
夏无极和蔡董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难走，弹坑越来越多，路边偶尔能看到烧毁的车辆。蔡董握着地图，手指发白。
“还有多远？”
“三十公里。”夏无极说。
车又开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下他们，查了证件，问了半天。夏无极解释说要找人，士兵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天快黑了。夏无极打开车灯，光柱照在沙地上，像两条长长的胳膊。远处有火光，不知道是篝火还是爆炸。
蔡董忽然说：“前面有人。”
一个人影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们。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分给他们。
夏无极踩下刹车，车停了。那个人转过身。
向风。
他瘦了，黑了，额头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衣服上有几处破口，左边袖子撕了一大截，缠在手上，像是临时包扎的伤口。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车里的人，愣了一下。
“夏叔？”
夏无极下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没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上车。”
向风上车后，蔡董从副驾回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走？”
向风沉默了一下。“我怕她还在。万一她没出去，我走了，她怎么办？”
蔡董没说话。
“我想过，如果她回国了，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的。”向风说，“我信她。所以我不能走。我留在这里，帮这些人撤出去，同时等她的消息。”
蔡董看着他。“你知道这边有多危险吗？”
“知道。”向风的声音很平，“但不知道她在哪，我走了心会不安。”
夏无极发动车子，调头。向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沙漠。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出一条窄窄的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秦豫柔的脸。
——
边境线上，秦豫柔接到蔡董的电话。
“找到了。”
秦豫柔握着手机，没说话。
“活着，很健康，就是受了点伤，但活蹦乱跳，放心吧。”
秦豫柔的眼泪掉下来。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胡可可蹲在旁边，抱着她。
“没事了。找到了。”
秦豫柔哭了很久。胡可可没劝，就让她哭。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他活着。”
胡可可笑了。“嗯。他活着。”
? ?后来，夏无极问他。“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找？”
?
向风想了想。“因为她找过我一次。”
?
夏无极愣了一下。
?
“那时候我以为她死了。她没死。她回来了。”向风笑了，“所以这次，换我等她。”
?
窗外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有些人，一直在找。有些人，一直在等。他们，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