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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

寝殿的门窗紧闭,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血腥都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金疮药清苦的味道。

直到坐在这张熟悉的软榻上,楚昭宁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随着神经的松懈,左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清晰地传来。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那身月白色的素衣,左臂的袖口处,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衣料和皮肉黏连在一起,看着有些骇人。

是在躲避一把劈向她面门的刀时,被刀风所伤。

当时情况危急,她竟全然没有察觉。

“坐着别动。”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沾染了血腥的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水,干净的布巾,剪刀,和几个精致的白玉瓷瓶。

他挥退了所有闻声而来的侍女和下人,亲自将托盘放在桌上。

楚昭宁看着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

“小伤,不碍事。”她说。

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处理伤口,也习惯了将自己的脆弱,隐藏在最深处。

萧珩没有理会她的话。

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一把小巧的金剪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剪开她手臂上那块被血浸透的衣料。

他的动作,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那是一双握过长剑,调遣过千军万马,扼杀过无数阴谋的手。

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衣料被完全剪开,露出了底下那道长约三寸,皮肉外翻的伤口。

虽然不深,但在这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萧珩的呼吸,在那一刻,明显地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翻涌着自责,后怕,和一种被他死死压抑在最深处的,狂暴的怒火。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拿起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开始为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昭宁就这么坐着,任由他为自己处理伤口。

她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手臂上这道伤口的神情。

这个人,是大乾王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是那个在朝堂之上,一言便可定人生死,让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的男人。

可现在,他却跪在她的面前,像一个最笨拙的学徒,为她清洗着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一种极为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上一世。

在冷宫那十八年里,她生过无数次的病,受过无数次的伤。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独自熬过去。

她被人遗忘,被人抛弃,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

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像现在这样,为她处理过伤口。

从未有任何一个人,用这样珍视的,带着后怕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人,是萧珩。

是那个一出场就看穿她最大的秘密,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交易,将她当成棋子的男人。

可也是这个男人,给了她新的身份,教她权谋之术,在她被整个家族抛弃的时候,为她提供了一个可以栖身的港湾。

在她每一次陷入危局的时候,他都会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到底,图什么?

楚昭宁的脑子很乱。

萧珩已经清洗好了伤口,他打开一个白玉瓷瓶,用指尖挑出一些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触碰到皮肉,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嘶……”

楚昭宁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珩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紧张地问:“弄疼你了?”

楚昭宁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紧张和关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脆弱。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萧珩拿着药膏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他身影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困惑。

萧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说。

他想告诉她,因为上一世,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冷宫里枯萎,却无能为力。

他想告诉她,因为当他看到她喝下那杯毒茶,了无生趣地闭上眼睛时,他才发现,那个在冷宫里苦熬了十八年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心口的一道疤。

他想告诉她,重活一世,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护她周全,让她这一辈子,能够活得肆意张扬,平安喜乐。

a告诉她。

“因为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他最终,还是将它们,生生地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血海深仇尚未得报之前,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还没有伏诛之前,任何关于情爱的承诺,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负担,一种枷锁。

他不想用自己的感情,去绑架她。

他眼中的万千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平静。

他移开视线,继续低头为她上药,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愿意。”

不是因为责任。

不是因为亏欠。

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交易。

只是因为,我愿意。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温柔,也最霸道的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敲在了楚昭宁的心上。

她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答案。

或许是为了利用她,或许是为了报答她父亲当年的恩情,又或许,是为了那个至今仍未解开的重生之谜。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却又如此不容置喙的答案。

因为我愿意。

是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坚定的理由吗?

楚昭宁看着他为自己细细包扎伤口的手,看着他将那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她那颗早已结冰的心,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当萧珩打好最后一个结时,一只柔软冰凉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正对上楚昭宁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坚冰,所有的防备,都在那一刻,悄然融化。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谢你。”

不是客套,不是礼节。

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的感谢。

谢谢你,在我以为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愿意站在我身边。

谢谢你,在我满心仇恨,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时,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萧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暗卫墨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在门外响起。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太后震怒,下令彻查刺杀一事,禁军已经封锁了数个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