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被查抄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曾经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镇远将军府,如今门上贴着冰冷的封条,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禁军。墙内,是一片狼藉和死寂。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桩从天而降的大案。
有人说,这是天子脚下,法理昭彰,贪官污吏终究难逃法网。
有人说,这是朝堂洗牌,楚家站错了队,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也有人,将这件事与前几日宫宴上的风波联系起来,窃窃私语,说这是楚家大小姐的报复,是摄政王为红颜一怒,清算旧账。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而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楚昭宁,此刻正坐在她那方清幽的小院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新开的兰花。
萧珩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仿佛他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太后这一招,叫‘打草惊蛇’。”楚昭宁剪去一截枯黄的叶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知道直接动我,会引来你的反击。所以,她选择动楚家。她要用楚家满门的性命,来逼我现身,逼我自乱阵脚。”
萧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轻声问:“那你,会乱吗?”
楚昭宁手中的剪刀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楚昭宁已经死了。死在了上一世,她被家族抛弃,葬身冷宫的那一刻。”
“现在活着的,是林宁。”
“楚家的死活,与林宁何干?”
萧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那个曾经会为家人哭,为家人笑的楚昭宁,已经被伤得太深,太彻底。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只为复仇而活的孤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为她续上了一杯热茶。
……
楚将军疯了。
在被押入天牢的路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看押他的禁军,像一条丧家之犬,消失在了京城复杂的街巷之中。
没有人去追。
所有人都知道,他跑不掉。
一个被革去官职,抄没家产,背负着通天大罪的钦犯,在这天子脚下,能跑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了结自己可悲的一生。
可他们都猜错了。
楚将军没有去寻死。
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支撑着他全部求生欲的念头。
去找楚昭宁。
去找那个被他亲手抛弃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但他知道,她现在是摄政王身边的人。
他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玉佩,买通了一个曾经向他摇尾乞怜的小吏,终于打听到了那处位于城东的,清幽的宅院。
当他拖着一身的伤,穿着一身的囚服,踉踉跄跄地,出现在那扇黑漆大门前时,天,才刚刚蒙蒙亮。
他看着那块写着“林府”的牌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丝毫犹豫。
“噗通”一声。
曾经统领千军,威风八面的镇远大将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跪得笔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晨光熹微,变成了日上三竿。
烈日当头,又变成了夕阳西下。
他从清晨,一直跪到了黄昏。
过往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
“嘿,那不是楚将军吗?怎么跪在这里?”
“什么楚将军,现在就是个钦犯!听说他贪墨的军饷,够咱们老百姓吃几辈子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求饶吗?”
“我听说啊,这宅子里住的,是摄政王新得的宠妾,美若天仙。你说,他是不是想求那位枕边风,救他一命?”
一句句的议论,像一把把的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他听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在家族覆灭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碾得粉碎。
他现在,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想要活命的,卑微的父亲。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些鄙夷的目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求着。
祈求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能看在血脉的份上,给他一丝怜悯。
就在他的意识,因为饥渴和疲惫,即将要涣散的时候。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素衣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不似凡人。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他熟悉的怯懦和顺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楚将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狂喜的光芒。
他挣扎着,膝行向前,想要去抓住她的衣角,却又不敢。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那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充满悔恨与祈求的称呼,终于从他嘶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宁儿……”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宁儿”。
不是那个带着命令和威严的“昭宁”,而是带着一丝卑微的,试图唤起父女亲情的“宁儿”。
“宁儿!爹爹知道错了!爹爹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泪纵横。
“爹爹不该送你进宫,不该对你不管不问!都是爹爹的错!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
“求求你,宁儿,救救楚家吧!你母亲,你弟弟妹妹,他们都被关进天牢了啊!他们是无辜的!”
“只要你能救他们,爹爹这条命,你随时拿去!求求你了,宁儿!看在爹爹养了你十七年的份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哭喊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女儿的身上。
他以为,血浓于水。
他以为,十七年的养育之恩,终究能换来一丝心软。
然而,他错了。
楚昭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卑微如尘土的男人。
看着他身上的囚服,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丝摇尾乞怜的希望。
她的心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静。
终于,她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像这黄昏的风一样,轻的,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将军,你认错人了。”
楚将军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没有听懂。
楚昭宁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楚昭宁,早就死了。”
死了。
在被你们推进皇宫那个火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在冷宫里苦熬十八年,求告无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在你那个好夫人,站在冷宫门口,告诉她“好自为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在被一杯毒茶,了结性命的时候,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透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缓缓地,转过身。
就像上一世,她每一次,看着自己的家人,转身离她而去时一样。
决绝。
干脆。
“砰!”
黑漆大门,在楚将军的面前,重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宁儿!宁儿——!你开门!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我是你爹啊!宁儿——!”
门外,传来了楚将军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用头,狠狠地撞着那扇冰冷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门内,再也没有了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