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混沌之子,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蓝星的路上了。’
‘你的源质我很喜欢, 我拿走了。’
‘不要找我, 我不会回来的,永别了。’
‘祝你有糟糕的一天!’
……
北大路-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
圣赛琳娜大教堂
今天是休息日,白色广场上行人众多。
花坛里种着夜香草和深眠花, 幽远馥郁的香气为闷热的午后带来一点难得的宁静。
塞缪尔坐在教堂提供给信徒们休憩的长椅上, 盯着这些在阳光下有些发蔫的植物。
我是谁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间我要做什么……
——你是塞缪尔,这里是廷根市圣赛琳娜大教堂, 现在是第五纪1349年八月, 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
什么叫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廷根市, 熟悉的名字, 想不起来, 我失忆了吗。
——想不起来是正常的, 你睡得太久了,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
黑夜…黑夜女神?我记得她的尊名是…呃……比星空更崇高, 比永恒更久远的…绯红之主…哪来的绯红, 那不是月亮, 我妈在上面挂着呢!
什么叫我妈在天上挂着, 塞缪尔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震撼到,他苦思冥想,最终从破碎混乱的记忆里翻出一个答案。
不但自己的亲妈挂在天上, 自己兄弟姐妹也都在天上挂着。
各种思绪像是水面上的浮萍, 纷乱的画面诡异至极却又合情合理,塞维尔伸手去捞, 浮萍们纷纷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只要思考就头痛欲裂, 可头痛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不应有‘头’这个概念。
他的本体应该是一团挂在天上无边无际淹没行星的虚幻阴影,冰冷光滑无处不在,阴影深处露出一对没有情绪的眼睛。
【我没有头。】
【我也应该在天上挂着。】
本体又是什么东西…呃,我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塞缪尔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头上摸了一把,冰凉的手指碰到了蓬松柔软的半长发。
不管这些了,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下午好,先生。”
一道粗犷的、听起来极为热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祂是我的朋...盟友,对黑夜女神祈祷应该使用…柠檬薄荷海盐黑胡椒…深眠花夜香草也是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可是薅女神教堂绿化带里的花向女神祈祷是不是不太好?
还是算了,保护植物,人人有责。
看到塞缪尔不说话,来人显得很有耐心,提高了点音量又问了一遍。
“先生?”
塞缪尔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带着贝雷帽,下半张脸被毛茸茸的胡须覆盖着,身材壮硕的像头熊。
那胡须蓬松浓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淡淡的浅金色。
一切哲学的迷思都不见了,之前的念头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塞缪尔被这声音喊回了现实,他看着这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个胡子…你有点像我的一个老熟人,祂…嗯,他…好像很喜欢喝酒、烈酒,在雪地里打赤膊,会和熊搏斗。”
“廷根市有熊吗?”青年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男人愣住了,随后那双掩在杂乱眉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熊?廷根市并没有关于熊出没的传闻。”
“…那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男人搓了搓手,挤出微笑:“您不是本地人?先生,如果是来旅游的话,需要向导吗?”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本地人?”
“我叫比尔,先生,是码头上的工人,没活儿的时候就来市区里碰碰运气。”自称比尔的男人一副卖力揽活的做派:“整个廷根市的街道我都熟悉,不管是旅馆、餐厅、酒吧、歌剧院,还是…”
他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把红灯区几个字咽下去了。
青年的脸上一派空茫。
托马斯注意塞缪尔有一会儿了——比尔当然是个假名字。在廷根市,除了廷根、霍伊两所大学外,还有诸如律师、技术类学院,数量仅次于首都贝克兰德,因此号称大学之城。
现在正是暑假,毕业季也已经过去,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廷根。而青年呆坐在教堂外,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遇到了什么困难,显得孤独而忧郁。
他打扮的富有却不正式,他的衬衫剪裁考究,领口处打着镶有宝石的领结,正装袖口处露出的袖扣同样闪着价值不菲的光。
可他没有带礼帽,也没有手杖,半长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这样的穿着和肤色,只有不事劳作、久不见光的有钱人才会有。
托马斯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好处,但没想到青年说话混乱,反应迟钝。他见过很多类似的人,有酗酒的醉鬼,也有不小心碰了违禁药物,或者干脆被什么东西弄坏了脑子。
于是他当即换了个主意。
“廷根的每家餐厅我都清楚,本地口味、因蒂斯特色或者拜朗风味,只要7...不,5个便士,我就能找来马车,带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是会遇到很多骗子。
塞缪尔想。
男人身上的恶意明显到像是煮开了的水壶……是不是人的黑心程度会和胡子有关联,留着这种胡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跟着托马斯一起走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能去做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教堂前的白色广场,托马斯招手叫来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穿着件样式差不多的夹克,带着顶软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和托马斯存有某种默契。
原来是团伙作案。
塞缪尔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马斯跟着跳了上来,他坐在靠门那侧,壮硕的身体把车门完全堵死了。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看起来毫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
车门关上,车轮滚动,马车离开红月亮街,往另一条街道上驶去了。
路边的招牌次第后退,他们路过了猎犬酒馆、波拿巴餐厅、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塞维尔甚至看到了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的标志,最后在济贫院附近停了下来。
好熟悉,如果托马斯和车夫不是骗子,这简直是旅游专线。
朦胧的、觉得熟悉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又来了。
——你会想起一切的,但不是现在。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塞缪尔确定这并非幻听或者某种自言自语的幻觉,而是一道切实存在的心音。
你是我的新手指引吗?塞缪尔问,你很像那种电影开头的旁白或者游戏剧情加载时的画外音。
心音沉默着,没有回答。
马车开进了一处狭窄的巷子里,这里建筑破败,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臭味。托马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和车夫一左一右堵在马车门口。
青年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下,主动走进了面前那破旧的、黑漆漆的房门里。
门被关上,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托马斯点燃煤气灯,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哇哦。
塞缪尔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不妙工具。
“有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可惜是个傻子。”托马斯那种虚假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忱。他拿起一捆绳索,缓慢靠近,看待塞缪尔如同在看一大笔金磅:“您最好别挣扎,少爷,万一受了伤,我可不会给你治疗。”
“我不是少爷。”塞缪尔纠正:“我已经不年轻了。”
托马斯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把手抬起来,如果你想少吃点苦的话。”
塞缪尔举起一只手。
“两只手!”
塞缪尔把两只手都抬了起来。
离得越近,年轻人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感越明显。灰白的半长发,颜色较深的发尾打着卷,眉骨较高,眼窝深邃,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青年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深灰色的眼睛像是静止的湖。
“美貌不应该被浪费,我会把你送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托马斯收回视线,给绳索打了个复杂的结。
“送去哪。”塞缪尔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诚心发问。
“那就要看买家老爷们付给我什么样的价钱了。”
“他们给你钱?那我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份工作。”
“傻子不需要工作,除非是在老爷们的床上。”托马斯粗暴地拽了下绳子:“你的话太多了,少爷,闭嘴,想要说话后面有的是机会。”
看到青年没有反抗的意图,托马斯没再用别的工具,可当看到他拿出一个沾了污渍的黑色头套,塞缪尔顿时皱起了眉。
“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塞缪尔问:“被你骗过的人很多吗?”
“我骗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听话的是头一个,我会把你送去好地……”
粗犷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马斯的话只说了一半。房屋中间,又高又胖的男人不见了,一片薄薄的画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是不是应该问清楚好地方在哪儿?”
“好吧,我也不是很在意。”
塞缪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绳索中挣脱了,他用两根手指捻住那张画纸。惨白的纸张中间,一个男性小人正满脸惊恐地挥舞着头套,他四处乱窜,像是一页粗制滥造的连环画。
塞缪尔用指尖戳了下纸张上的托马斯,小人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你这幅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男人不断拍打着纸面,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盒里的昆虫。
有点眼熟。
又一个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塞缪尔皱着眉思考,终于抓住了灵感的尾巴。
他打了个响指,纸张上的托马斯融化成了一滩墨水,随后那墨水挣扎着长出圆润的脑袋,火柴一样的四肢,再次惊恐地跑动起来。
芜湖,火柴人。
他用手指戳着纸张,跟火柴人玩了一会儿,中间不停地在纸上添加了暴雨,闪电,棕熊,还有蒸汽列车。
等到火柴人变成了一滩混着墨水的碎片后,塞维尔终于记起他之前想做什么。
他想找女神借钱。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住的地方,给女神发消息需要祈祷,祈祷需要对应的仪式。
而施展仪式魔法需要钱。
我没有钱。
问题一度变成了死结——但是现在不需要了,热情的托马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塞缪尔在房间里找了找,从衣架上的外套里翻出一个钱夹,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纸币,有金磅,有苏勒,还有一把硬币。
随后他又在储物柜里,桌子里,分别翻出了数量不等的纸钞。
共计35金镑17苏勒6便士。
简直像什么寻宝游戏。
塞缪尔清点完自己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在胸口连点四下:“赞美女神。”
“当然,也谢谢你,托马斯先生。”
他想要脱帽行礼,却发现自己没有礼帽,只好在空气里画了一顶,化为实体扣在头上。
塞缪尔想,我应当去买一顶礼帽,搭配一根手杖,找到房子以后再去找工作。
总之现在我有钱了!
他顺手把那画着火柴人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箱里,随后捏断了门锁,推开门。
——和守在门口的车夫面面相觑。
“举起手,先生,两只手,轮到我来扮演劫匪了。”塞缪尔快乐地说:“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