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想要解决污染和失控,除了这些常规的解决方案,还有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比如说在自己的右眼上带一片单片眼镜。
寄生确实可以从根源解决问题,代价是失去一些记忆。
不过接受外神恩赐也称不上常规……阿蒙的尊名是什么来着?
拨弄时光的指……停!塞缪尔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念头。
想起来了,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里有一个人,叫,呃,伦纳德,身上寄生着阿蒙的老对头,偷盗者途径的序列一。
时代的伦纳德,日月星三傻,女神之铲,擅长背诗的诗人,随身老爷爷是索罗亚德斯家族的天使。
注释出现了,更多的记忆接连浮现。源堡,偷盗者途径序列一,如果自己把阿蒙和伯特利拉过来,可以现场合成大天尊。
廷根市真是人才辈出。
等待邓恩给出答案的间歇,塞缪尔再次在心底发出感慨。
“塞缪尔先生,提供帮助会对你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吗?”
因为产生呓语的是窥秘人途径被称为邪神的存在,邓恩谨慎地询问。
“不会。”塞缪尔回过神,略加思索,放松了表情,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
是错觉吗,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好眼熟。
克莱恩狐疑地看着塞缪尔。
被克莱恩盯着看,感觉到对方视线里的困惑和怀疑,本想用手支着头,或者干脆用指尖敲敲桌子边缘的塞缪尔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他的姿势和语气都太过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件小事。
邓恩放下顾虑,最终决定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在正常人的睡眠时间前往老尼尔家中。
这是为了避免对方发现异常,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值夜者,白天拉对方进入梦境,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察觉。
现在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正是晚餐时间,宅子里没有仆从在,只能在场的几个人做饭或者出去吃,但是没人想要出门吃晚饭。
塞缪尔对食物没有需求,邓恩和克莱恩则是没有吃饭的心情。
最后,塞缪尔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了一壶咖啡和更多的松饼,甚至随手拿了一小碟枫糖浆出来。
“请用。”
临时传送去了趟斯林面包坊的塞缪尔很有礼貌地说:“如果不够的话还有蛋糕。”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打开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空气陷入莫名的沉默,克莱恩盯着淋了枫糖浆、还在冒热气的松饼,只想也拿一份报纸出来,把头埋进去。
我跟队长说了我跟塞缪尔认识没多久,还不是很熟。
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不算熟悉。
是看他的表现,我在队长那里的信誉值要因此降低了!
克莱恩拿起一枚松饼咬了一口,余光瞥见塞缪尔放在桌子上的白釉瓷杯。
橙红色的液体里泡着柠檬片,空气里带着点酸甜的味道。
塞缪尔给我和队长提供了咖啡,他自己的杯子里装的是甜冰茶。
我也想喝甜冰茶。
他难道是什么甜食爱好者吗。
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傍晚,太阳西沉,绯红升起,夜色逐渐笼罩了大地。
邓恩啪的一声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老尼尔住在北区较为偏远的位置,从这里坐马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老尼尔有早起的习惯,一般太阳落下不久就会入睡。”
“走吧。”塞缪尔收起报纸,站了起来。
手杖放在客厅门口的伞架上,临出门时,邓恩带好礼帽,拿起自己那根,发现还有两把外形几乎一样的手杖放在一起。
同样镶银的深黑色水沉木手杖,塞缪尔神色自若的拿起其中一根,语气友好地提醒道:“那根是我买的,你拿走用了一段时间,要趁现在换回来吗?”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克莱恩尴尬地把伞架上剩下的那根手杖拿在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去看另外两个人的表情。
“不用了,它们在价格和手感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以后记得不要乱扔自己的东西,与自身联系越紧密的越要注意。”塞缪尔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会在神秘学上让你和别人产生一定的关联。”
“谢谢你的提醒,以后我会注意的。”克莱恩推开门,快速走了出去。
看着克莱恩的背影,邓恩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金梧桐区算是廷根市的富人区,香槟街居住有富豪、勋爵、政客等等,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所以路边停留着不少等待揽客私人马车。
等塞缪尔锁好大门,克莱恩已经叫来马车等在路边了。
老尼尔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车费并不便宜,塞缪尔和克莱恩同时打开了钱夹。塞缪尔正准备在创业期愚者之前支付车费,就听到邓恩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车费我来报销,这会使用值夜者内部的经费。”
其实我也可以带你们一起传送。
但是听到可以报销,塞缪尔把拿出来的金磅又收了回去。
薅女神信徒的羊毛四舍五入就等于薅了女神。
那从塔罗会成员身上赚钱是不是就等于赚了‘愚者’的金磅?
公平起见,塞缪尔想,等过了今天得找个理由去薅代罚者。
报销……
自己第一次为了‘私人用途’去找队长批准费用的时候,队长笑着问是不是老尼尔教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老尼尔提醒自己从值夜者队伍里‘薅羊毛’时候的语气,克莱恩的情绪又变得低沉了下去。
“不用担心。”邓恩半是安抚半是解释地说:“教会对于失控非凡者的管控很严格,但那是在情况无法挽回的前提下。”
“失控的非凡者往往会失去原本的性格,失去理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疯狂,对身边的同伴造成伤害。”
“如果还能沟通,污染得到扼制,最差的情况是把人封印到地底,进行观察和研究。”邓恩说:“只是失去自由,行动受限,生命还能延续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
老尼尔住在北区,乘坐马车过去也要一定的时间。
车上的几个人并不算熟悉,邓恩的声音消失后,车厢里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不知道能开口说什么,也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克莱恩开始在心底默默回忆自己学过的神秘学知识。
但是他的神秘学知识大部分来自于老尼尔的教导……
这个也不能想了,克莱恩在脑子里强迫自己换一个话题。
借着车窗外绯红的月光,克莱恩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邓恩和塞缪尔。
上车时,似乎感受到了克莱恩的尴尬,塞缪尔坐在了他对面而不是身边。队长是最后一个上车的,看到自己和塞缪尔面对面坐着,就和塞缪尔坐在了一起。
不然看起来像是值夜者在排外。
说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色。
队长给人的感觉就是沉稳、严肃、可靠。
而塞缪尔就……呃,克莱恩回想从认识开始,对方在自己面前的表现。
他好像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不笑的时候表情就淡淡的,缺乏某些常识,不太在意社交礼仪,做事随心所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其他方面的话,塞缪尔的年纪看起来比队长小的多,考虑到他说过自己昏睡了很久,可能实际年龄看起来比表面上要大一些。
队长的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好像班森的发际线也很靠后,这是什么鲁恩血统遗传吗?塞缪尔的头发还很浓密,看不出来他是哪里的人,以后我的发际线会不会也变成队长这样?
思维发散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邓恩付了车费,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让车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有普通人留在附近。
夜风吹拂,绯红照耀,站在种满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里,塞缪尔激发了那枚黑夜徽章。
隐秘的力量在这处宅邸展开,有了深黯加持,邓恩半闭上眼睛,轻易地把住宅的主人拉入了梦境里。
大门上了锁,克莱恩正在想要怎么进入,就看到塞缪尔漫步走过去,抬手在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正门打开了。
塞缪尔曾经在灰雾之上讲解过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听起来更像是法官,非凡者会拥有规则、秩序方面的力量。
他使用了某种非凡物品?
还是说他本人其实并不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不管怎么说,这样开门和传送的能力真的方便极了。
克莱恩在心底分析,看到绯红的月光从门厅照进去,照在了客厅里一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琴上。
深棕色的地板上铺着印花小地毯,圆桌周围摆放着沙发和座椅,钢琴上面的花瓶里插着半开的玫瑰。一切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这栋宅子里真的有一个女主人。
“上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拜访,老尼尔告诉我,他过世的妻子非常喜欢音乐。”克莱恩喃喃地说。
但是老尼尔根本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即将订婚、因病离世的未婚妻。
“上半年的时候,值夜者经常一起来老尼尔这里做客。”邓恩灰眸深邃,记忆力也仿佛突然恢复了:“当时的客厅里没有钢琴。”
几秒的沉默后,邓恩低声说:“走吧,先去找那个仪式的线索,不要惊动他。”
“未完成的仪式在楼上。”塞缪尔平淡地说,他用手杖指了个方向:“那里。”
邓恩颔首道谢,随后快步上楼。
对应方向是一间实验室,老尼尔就睡在实验室隔壁的房间里。
邓恩作为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拥有夜视能力,不用点灯,就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克莱恩则用灵性引燃了烛台,拿在手中。
试验台上放着各种炼金道具,散乱的手稿上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和一个邪异的仪式。
“生命炼成。”
“……材料,精灵之泉的泉水100毫升,星水晶50克,黄金半磅……以及大量的活人鲜血。”
在活人鲜血那句话下面,有一句来自老尼尔的注释。
“可以考虑抽取我自己的,一次一次积攒,用仪式魔法保存。”[注]
从炼金试验台下,克莱恩找到了一个带有明显非凡波动的箱子。
里面放着许多血液瓶,暗红色的血水盛放在玻璃瓶里,在红月的照耀下反着光,像是一个怪诞的幻象。
箱子面还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画像中少女笑容明媚,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克莱恩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音节。
浅浅的金色在眼底浮现,塞缪尔站在门口,并未靠近,只是安静地观察。
邓恩会怎么选择?
是给自己相识多年的队友一个虚假的梦境,还是让老尼尔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如果不能拯救她,就去陪伴她。’
从青春年少到年华衰老,这个年老的窥秘人始终未曾忘记他的莎莉丝特。
“他说因为那笔意外收入,他的研究有了较大的进展。”克莱恩抓着那份试验手稿,闭了下眼睛,近乎茫然的看着邓恩。
“他确实始终坚守着那句话,‘为所欲为,但勿伤害’。”邓恩叹息着开口。
“塞缪尔先生,请你帮忙切断老尼尔和…祂的联系吧。”
老尼尔的卧室在隔壁,他往门口走去:“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会随时配合。”
值夜者也是守护者,看起来,邓恩选择了让自己的老朋友清醒地面对这近乎致命的错误。
“不用。”塞缪尔摇了摇头,余晖般的金色在他眼底散开。
被隐秘所笼罩的住宅上方,重叠浮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
空气中出现了无数半透明的、不可视的弦,那些交错的弦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发出奇特的嗡鸣声。
其中一根仿佛被虚幻的数据缠绕、污染,塞缪尔伸手握住,略微用力,掐断了它。
一切都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呓语消失,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苍老痛苦的呻吟声。
红月的照耀下,克莱恩手中的硬币抛起又落下,快速做了一次简易占卜。
二分之一的数字朝上,代表否定。
老尼尔不再有失控的可能性。
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克莱恩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枚硬币,他已经见识过失控,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几乎没有非凡显现、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祈祷,塞缪尔只是抬手抓握了一下,事情就解决了。
他看向邓恩,张了张嘴,最后简单直白地说:“占卜显示,老尼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邓恩看向塞缪尔,眸色深邃,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帽按在胸前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这间炼金室,快步前往隔壁的房间。
不知道队长会怎么跟老尼尔沟通,但是他没有要我跟上……克莱恩半是吃惊半是迷茫。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塞缪尔两个人,模糊的、听不清的交谈声在隔壁响起,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
塞缪尔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塞缪尔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克莱恩情绪复杂地组织着措辞:“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值夜者?”
以这样复杂的方式。
按照塞缪尔之前给出的信息,他的家族大概率和黑夜教会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他曾经提醒过,不能把自己和教会的关系暴露在人前。
但是他本人又显得和黑夜教会很亲密。
刚刚自己和队长拜访的时候,塞缪尔拿出那枚黑夜徽章,大概不只是为了取信于队长,还为他们的对话、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隐秘的力量。
“因为我善良。”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我有高尚美好的品德,而且乐于助人。”
紧张的情绪一下被打破了,克莱恩略带无语又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老尼尔的问题对你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接告知并解决掉,这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再废后面这些周折。
“看起来这对你来说,呃,完全是小事。”克莱恩想办法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好说:“你没必要这么郑重。”
就像是当初雪伦夫人的死,如同水融入水中,没有任何人察觉,非凡者也不见得能占卜出结果。
“我认为告知是一种尊重。”塞缪尔平淡地看着克莱恩:“他是你的老师和朋友,不是吗?你应该有知情权。”
克莱恩哑然失声。
“你觉得我想从值夜者们身上得到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想得到。”
“我只是好奇这件事的结果。”
不等克莱恩回答,塞缪尔自顾自地说:“坦白的讲,前段时间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廷根都不知道,睁开眼我就在这里。”
“我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一同失去的还有人性。很多时候我觉得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的上人类。没有过往,没有家人,没有锚点,我还记得的那部分像是一份已经编辑好的说明书,向我说明当前所面临的困境。”
我曾经依靠记忆进行自我定位,而现在我连记忆都失去了,过往碎裂成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切都像是膛炉中的灰烬。
“租房子,找一份工作,保持生活。即使做了这些,我和这个社会依然格格不入。”
懵懂和混乱从他身上褪去,黑夜的隐秘里混入阴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波动散开,周围的环境似乎因此变得更为黯淡。
失去人性……
这个词带着种惊悚的味道。
塞缪尔虽然行事跳脱,看起来怎么样都没有到丧失人性的地步吧,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是半夜三更听到了鬼故事。
“失去人性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些知识本来不应该现在告诉你,但是按照你晋升的速度,早晚你会知道。”塞缪尔说:“你掌握了扮演法,对吧。”
克莱恩一愣,没有否认地点了点头。
“晋升到半神以后,非凡者会获得不完全的神话生物形态,随后身体里就会出现神性,这是基础的神秘学知识,你应该知道。”
“这我在神秘学课程里学到过。”
塞缪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位格越高,神性越重,人越靠近神,就越远离人,而失去人性则意味着失去自我。”
他模糊了不适合给序列不高的克莱恩听的关键信息,大概的解释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
“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当初的我离家出走,找到并继承了我哥哥的遗产,位格有所提升,但是那些神性的复苏因此加重了。”
遗产……上次塞缪尔还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原来死了?
“啊,请节哀。”克莱恩安慰道。
“这倒不用,我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好,他死了我只会高兴。”
克莱恩没说完的话噎住了。
塞缪尔看着他复杂的表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为了对抗神性侵蚀,我找人帮忙,主动封印了自己的绝大部分记忆,想要通过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保持人性。”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效果不错,我正在尝试模仿他。”
“那这是好事啊。”克莱恩松了口气,由衷地替塞缪尔感到高兴:“你成功了吗?”
“我还在努力尝试。”
塞缪尔突然看向克莱恩,语气认真,表情里带着期待:“你愿意帮助我吗?”
“啊,我?”
克莱恩一愣。
塞缪尔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提供各种帮助,他持有黑夜徽章,看起来不是敌人,他已经是塔罗会的成员,了解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
我只是个序列九,当初也是我主动接近的他,他应该对我不会有什么图谋。
虽然他身份复杂带有许多秘密,但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只得到利益,不承担风险的好事。
迅速分析了这一切,克莱恩最后得出了结论。
有这样一个朋友,不是件坏事。
“当然。”克莱恩点了点头,诚恳地说:“如果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那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