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特兰街-值夜者临时驻地
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连带着地下通道一起,都在和梅高欧斯的战斗中损毁了。
值夜者们在佐特兰街找了一栋离原址较近的楼房,作为临时驻点。
除了当时正面参与战斗的三个人,剩下的值夜者分别看守着查尼斯门、对抗着地底暴动的封印物,因此或轻或重地受了伤。
尽管经过了仪式魔法的治疗,他们仍旧不会那么快恢复。
克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窗外圣赛琳娜大教堂所在的方向。
那里原本伫立着一栋有着斑驳钟塔、玻璃花窗、有明显哥特风格的黑色建筑,是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
无数思绪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
事情看起来结束了,但是对克莱恩来说,很多麻烦事才刚刚开始。
他在战场上使用的风暴和炎阳符咒,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的阿兹克先生,不知名的提供了援手的学徒途径非凡者……
对于这个“不知名”非凡者的身份,克莱恩有所猜测,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有过一次死而复生,入职值夜者不到两个月就掌握了扮演法,晋升到序列八,认识了心理炼金会的线人,认识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先生,认识了帮忙解决污染的高序列非凡者,薅教会封印物羊毛做出阳炎符咒,发生了各种巧合,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都多……的身怀诸多秘密的自己,根本经不起细查。
圣堂的人昨天就到了,只是优先对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进行了处理,还没有对参与事件的值夜者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没想到,到了异世界成了公务员还要接连过政审。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多,但是也可以勉强定义为巧合。
前段时间晋升“小丑”的时候,圣堂的人已经考查过一次,那次审核相对宽松,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但是很显然,炸掉了女神的教堂,和一个普通值夜者的晋升重要程度根本不能比。
不知道教会有没有什么强制别人说真话的手段,塞缪尔提到过的仲裁人途径非凡者似乎就能做到,希望那片灰雾的位格足够高……
还在回想自己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有没有留下明显的异常痕迹,就看到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的“午夜诗人”伦纳德拿着一份报纸,慢慢从楼下走了上来。
他把报纸放在克莱恩面前,顺着对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广场片片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主体建筑,伴随地基下沉损毁,坍塌了大半。
“今天刚送到的报纸,新闻上把这次事故定义为了恐怖组织袭击,警察局应该会在这两天给出公告。”
克莱恩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报纸,醒目的头条上写着:
〖恐怖组织“极光会”进行了一次有预谋的、计划缜密的袭击……〗
极光会,某种意义上确实和他们有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
伦纳德掩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在克莱恩对面坐下了。
尽管受伤还没恢复,他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散漫中带着明显松弛的气质又隐隐显现出来了。
身怀秘密的不止自己,伦纳德之前甚至专门和我暗示过这一点,但是他看起来根本不紧张……他这是猜到了什么?专门来提示我?
他已经加入值夜者两年了,比我要更有经验……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借机询问道:“发生这种事,圣堂一般会怎么处理后续。”
“一般?”伦纳德看起来颇为无奈,最后自嘲式地说道:“没有一般,这种事许多年都不会发生一次,起码到现在为止,我听都没听说过。”
“你的运气真的是……”伦纳德又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窗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说:“圣堂来的人你见过,是上次负责调查的塞西玛阁下。”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队长谈话,等下大概会轮到我,不出预料的话,再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敢靠近,去探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是从队长的表情和当时的氛围来看,塞西玛阁下表现得较为和善。”
“你做好准备吧。”
似乎走过来只是为了送一份报纸,伦纳德闲聊般的说了几句话,起身下楼去了。
做好准备。
克莱恩舒了口气。
昨天击败了梅高欧丝以后,在场的非凡者都因为战斗余波和建筑坍塌受到了不轻的伤害。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那个带着封印物“0-08”叛逃的前黑夜女神教会大主教、死神途径序列五的“看门人”因斯赞格威尔,却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
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是在战斗中受创的圣赛琳娜骨灰。
在捡起了骨灰盒以后,他径直向瘫倒在地的值夜者们走近,似乎有击杀众人灭口的打算。
再然后,阿兹克先生出现了。
阿兹克先生出现的瞬间,因斯·赞格威尔这个已经有序列五的非凡者,脸上露出来的情绪居然是恐惧,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走。
随后,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羽毛笔突然自行漂浮,在半坍塌的墙壁上书写了大片内容。
而随着那根羽毛笔的书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跪倒在地的因斯·赞格威尔,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奇特的灵界生物抓走了。
那根羽毛笔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零级封印物,只是当时没能看清墙壁上写了什么,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
看来阿兹克先生的位格比想象中还要高,起码也是半人半神的强者。
还好阿兹克先生当即跟着因斯·赞格威尔离开了,塞缪尔也已经不在廷根,希望自己能够经得住审核,如果被查出问题,不至于牵连到他们。
班森和梅丽莎对我成为非凡者的事情并不知情,只要在梦境里询问就能得到真相……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保护了廷根市,教会哪怕怀疑我,也不会牵连到我的家人,这可能会让别的值夜者心怀不满。
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克莱恩反而松了口气,他翻看着手中的报纸,等着有人来叫他去询问状况。
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克莱恩的预料。
“呃,我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的意思是……?”克莱恩有点茫然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塞西玛。
这位不久前刚见过面的高级执事,仍旧穿着有竖直衣领、遮住下巴的风衣,手中提着的银白手提箱打开着,露出了那把纯白色的骨剑。
纯粹的静谧和深黯笼罩着这个普通的房间,克雷斯泰的表情不算严肃,也并不放松。
“离开值夜者,换一个身份,做好伪装,前往贝克兰德。”
克莱恩没忍住心中的困惑,询问道:“为什么?”
“在圣物的庇护下,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是离开这个房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克雷斯泰指了指那把骨剑,同时轻声提醒道:“不要直视它。”
克莱恩小幅度地转了下头,让那口银白色的箱子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时候,带走的那件封印物0-08,这件封印物你应该知道,初次下达通缉的时候,你的队长应该告诉过你,它在传递描述的时候都是以口头的形式讲述,不会书写成文字。”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知道0-08特性的时候,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类似死亡笔记那种写谁谁死的因果笔。
克雷斯泰思考了几秒,组织语言说道:“这支笔写下的故事,会在一定范畴内成为现实。被它知道,就会成为故事的一员。”
“更多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了解它越多,就越被它了解。”
真可怕啊,这就是最高等级的封印物吗?
难怪因斯·赞格威尔身为序列五却可以安排怀有邪神子嗣的梅高欧丝,克莱恩怔了一秒,最近发生的种种巧合顿时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样。”克雷斯泰声音平稳地说道:“他带着教会的封印物叛逃,并且破坏了女神的教堂,这是严重的亵渎。”
导致教堂被炸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根源可能不止一个……
在这场严肃的对话里,克莱恩诡异地跑神了一秒钟。
“就在昨天,教宗下达了命令,因斯·赞格威尔的通缉等级再一次提升了。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都会调往贝克兰德。”
“这是为了后续的追查,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克莱恩为自己之前猜想教会会先派人严查自己的想法,在心底默默忏悔了一下。
教会还是很在意自家的非凡者的。
如果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信仰虔诚,大概根本不会有我这种想法,对教会产生这种质疑。
克雷斯泰继续说道:“但是关于你,教会这边给了另一种安排。”
“廷根市的值夜者,都已经在‘故事’里出现过,在追查它的踪迹之前,就会被知晓,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安排。”
“比较好的解决方式是,有一个已经知道了故事走向的人,脱离故事,在它的剧本之外,暗中调查。”
所以教会选择了我?
克莱恩顿时有所明悟:“因为我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
“对。”克雷斯泰眼中闪过一点不明显的情绪,他语气里带着赞叹:“你确实很敏锐,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教会掌握的两条途径,‘不眠者’和‘收尸人’,呵,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位‘阿兹克先生’所在的途径,都会引起它的警惕。”
“深度参与这件事的邓恩·史密斯和伦纳德·米切尔,都属于不眠者途径。”
听到对方提起阿兹克,克莱恩有一些不明显的心虚。
“教会不会干涉队员正常的社交,前提是‘正常的’。”克雷斯泰语气恢复了平稳,说:“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让我在明面上脱离值夜者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序列问题。
也可能和阿兹克先生,和塞缪尔有关系,克莱恩快速在心底分析。塞缪尔的事情,圣堂的人只要询问,就一定瞒不住,对方使用过的那种传送门一样的能力,阿兹克先生最后也是这样出现在战场上的。
教会的意思,可能是出于种种考量,加上还有这次阻止了邪神降临的功劳,不会追查我的秘密?
这是暗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教会就只是想安排一个值夜者在暗处追查,但如果拿出来问,反而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后续。
之前还在担忧会不会暴露,现在似乎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意思是,呃,我被优化了?
从有正式编制的公务员变成了合同工?不,甚至可能不是合同工,脱离现在的身份,教会还会发工资给我吗?
理清因果,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下意识开始计算自己的周薪。
我才刚刚晋升,周薪才提升到十镑。
“考虑得怎么样了。”克雷斯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克莱恩心底半是庆幸,半是无奈,他想了想,坦然开口道:“我在想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件事。”
“教会将置办一个假的身份,‘克莱恩·莫雷蒂’在这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此离开值夜者队伍,前往气候温暖的海滨城市进行长期疗养。”
“按照预测,在0-08的故事里,这个身份会就此退场。”
“具体怎么解释,就是你的问题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莱恩说道:“虽然有保密协议的存在,但是现在的情况下,我能否向家人透露或者暗示值夜者的身份?”
“可以。”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但是最好不要。”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克莱恩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接受这个安排,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会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你在廷根市的事务。”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三天后,‘克莱恩·莫雷蒂’将会坐上前往迪西海湾的蒸汽列车,而我会带一份身份证明给你。”
“你的新身份,将不会和以前有任何关联,你也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暴露这一点,包括你以前的队友。”
前队友……
“我会以什么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克莱恩在心底叹息着问。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名字。”说道最后,克雷斯泰露出一点微笑:“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了。”
“等你到了贝克兰德,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野生非凡者的身份,暗中调查兰尔乌斯,其他的时间你都是自由的。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获得有关因斯·赞格威尔的线索。”克雷斯泰补充道:“具体的安排,会在三天后,和身份证明一起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扣上了那口银白色的箱子,把白色骨剑重新收了起来。
无形的静谧从房间里褪去,黯淡的煤气灯也变得明亮。
“去吧,克莱恩,离开以后,请弗莱先生过来一趟。”
克莱恩点了点头,戴上礼帽,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等一下”。
好熟悉的一句话,还以为是队长,克莱恩默默地想,塞西玛阁下应该早就已经脱离梦魇阶段了吧?
“还有什么事吗?塞西玛阁下。”克莱恩转身询问道。
“有一笔奖金,是提供给保护了这座城市,但因伤离开的‘克莱恩·莫雷蒂’的,这笔钱明天将会汇到你的账户上。”
居然还有遣散费!教会好大方。
不过实际上,这也许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呃,我在贝克兰德的活动经费,或者说是我预支的薪水。
看来以后不能再从值夜者那边拿到工资了,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个在地球上听到的笑话。
“一个卧底暴露了,暴露的原因是之前的单位一直在给他交社保。”
但是女神之剑阁下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示意克莱恩可以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克莱恩没忍住,学着队长的样子按了按抽痛的额头。
只有三天时间就要离开,需要准备的事情,需要解释的东西都太多。
邓恩似乎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克莱恩的安排,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就让他提前下班回家了。
离开了值夜者的临时驻地,克莱恩搭乘马车,返回了水仙花街二号。
班森和梅丽莎去做弥撒了,这会儿都不在家。
明天是周一,下午还有塔罗会,本来圣堂派了人来,还以为这次会议要暂停了。
但显然我现在要变成‘野生非凡者’了,塞西玛阁下也暗示了不会追究我有什么秘密。
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召集会议,克莱恩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站在自己家门口。
“凯瑟琳?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下意识往凯瑟琳身边看去。
会有这个习惯,是因为之前的几天,塞缪尔送来的那些特产,都是由她转交的。
克莱恩已经确定凯瑟琳是非凡者了,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身材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士,不太可能像是拎手提包一样,随手提起一个装满了水果的、上百磅重的箱子。
“先生让我送一样东西给你。”凯瑟琳目光明亮,笑容愉快:“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件了,我将会在今天离开廷根,前往贝克兰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也要去贝克兰德?克莱恩接过凯瑟琳递给自己的小盒子,奇怪地问道:“塞缪尔在贝克兰德吗?”
“不在。”凯瑟琳说:“先生一周以后才会去,我是去提前布置房屋的。”
“这是塞缪尔让你告诉我的吗?”克莱恩问。
“先生没说,但是他说过,‘如果莫雷蒂先生问你什么问题,按你所知道的,如实回答就好了’。”凯瑟琳解释道。
克莱恩略有点好笑,原本复杂混乱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他掂了掂那个小盒子,似乎是个首饰盒。
“东西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凯瑟琳拿出一个怀表,啪嗒打开,看了一眼:“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下一个整点的列车。”
“好吧,谢谢你专程来这一趟。”克莱恩温和地跟她告别:“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掏出钥匙,打开门,克莱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长久地吐了口气。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打量着自己住了没有很久的家,情绪带着放松后的疲惫,还有诸多问题未能理清的茫然。
尽管早有预料,生活不会平静,但这一切也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克莱恩坐着,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又得到了反馈。
自己的魔药进一步的消化了。
呆愣的坐了一会儿,克莱恩抹了把脸,打起精神。
不过是换了份工作而已,自己的秘密太多,教会那边能提供的占卜家途径魔药只到序列八,暂时离开值夜者也不全是坏事。
暂时不想做正事,他拿起了凯瑟琳给自己的小盒子,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个衬着丝绒底布的首饰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璨金色宝石,宝石内部有着不明显的线条,随着光线的晃动,仿佛在缓缓流转。
宝石表面带着种奇异的浅蓝色光晕,边缘镶嵌了一圈看不出材质的银色金属,把这枚宝石做成了类似吊坠的样式。
克莱恩拿起宝石,一个小纸条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熟悉的流利字体写了一行简短的单词。
“联络用,注入灵性可以召唤一个信使。”
又一个信使?克莱恩捏着那枚宝石,犹豫着注入了灵性。
希望别跟阿兹克先生的白骨信使一样夸张。
宝石微微亮了一下,随后便没了反应。
环境没有变暗、空气没有变得阴冷、颜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信使没来?
克莱恩困惑地环顾四周,突然听到了细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猫头鹰?信使?是不是串场了?
“呃……海德薇?”克莱恩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猫头鹰一动不动,目光直视,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