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星洲的雨总是带着黏腻的潮气，落在黎焰办公室的百叶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机已经被他的目光扫过第十七次了。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半，两国之间基本上就是没有时差的，所以这个时间，应该是沈念华已经用过晚餐，应该正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喝着消食茶的时候。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终于伸手拿起听筒，拨下那个已经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转盘转起来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电话响了七声，那边才传来李明信的声音：“喂，这里是流云九阙。”
“我是黎焰，找沈小姐。”
黎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自己的急切从语气里漏出来。
李明信那边顿了顿，语气带着客气：“黎先生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他这里平静，但是电话另一头的黎焰却是很难平静下来。
他不确定对面的男人到底是谁，反正从声音上听，不是李正也不是雷武。
所以，这是新的保镖，还是大晚上过来找沈念华约会的公子哥儿？
没等半分钟，听筒里传来沈念华清润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像一杯温的茉莉花茶：“黎先生，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星洲那边项目出什么问题了？”
黎焰喉结动了动，原本在心里演练了一下午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沈念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黎先生要是没别的公事，我这边还有几份蓉城的投资报告要批，就先挂了。”
“别！”黎焰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最近总想起以前跟在你身边时的一些事，我记得你并不喜欢吃西餐，而且你还说中海的那家茶馆里的茶，味道太浓，喝了睡不着觉。”
沈念华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像风刮过四合院的银杏叶。
“我记得，那家店的老板后来还送了我一包手工茶，我现在还放在流云九阙的茶柜里。黎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忙了。华盛这边下周有新项目要上会，我得提前把材料看一遍。”
“我……”黎焰还想再说点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他握着听筒愣在原地，指尖把听筒边缘捏得发白。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一次了。
他打过去，沈念华永远能把话题往公事上引，话永远说的客气又疏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见人，却碰不到半分温度。
助理方新敲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劝：“黎先生，您这天天打越洋电话，电话费都快赶上普通职员一个月工资了，沈小姐那边……明显没往那方面想，您这么急也没用。”
黎焰把听筒重重放回机座，眉头拧成一个结。
“我能不急吗？她在京市身边围着多少人？年轻的助理，还有那个总往她院里跑的孙向上，我隔着大半个南海，什么都摸不着。再这么耗下去，等她身边人先开口，我连站在她面前说句喜欢的机会都没有。”
一连两天，就在黎焰为怎么能名正言顺见到沈念华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星洲港务局的一个熟人给他递了消息。
“黎公子，你们之前认识的那个华盛集团，有一船从欧洲转运过来的医疗器械，昨天靠岸的时候被卫生监察部门扣了，说他们的报关单里有几台精密监护仪的参数和申报不符，按规矩得扣三个月，还要罚一大笔款。”
黎焰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华盛的货？负责人是不是张树平？”
“对，就是那个常驻星洲的张总，刚才还在我们局里办公室磨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监察部那边咬死了不放，说这批设备涉及医疗安全，半分通融都没有。”
黎焰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方新在后面追：“黎先生您去哪？晚上还有个和安保部的会谈要参加！”
“会谈推了，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黎焰头也不回，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开车直接冲到星洲卫生监察部的办公楼，找到现在在监察部当主管的陈庆明。
陈庆明看见他风风火火闯进来，吓了一跳：“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捞一批货。”
黎焰往他办公桌对面一坐，直接开门见山，“华盛集团那批被扣的医疗器械，你把单子给我撤了，明天就让他们提货。”
陈庆明皱起眉：“这不行啊，这批设备的参数确实和申报的有出入，按规定必须送检三个月，万一出了问题，我这个主管位置都别想要。”
“参数我看过了，就是欧洲厂家那边更新了一代芯片，没来得及在报关单上改，所有质检文件我都能让华盛补全，出了任何问题，我黎焰全权担着。”
黎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陈庆明，“华盛的老板是我姨妈故交的女儿，这批货是要送到星洲新建的平民医院救急用的，晚一天，那边几十台手术都排不上。你给我这个面子，这个人情我记下。”
陈庆明都瞪直眼了。
娘嘞！
黎二公子的人情诶！
那他必须得答应啊！
这位爷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啊。
多少人想要见这位爷一面都找不到门路，而自己现在竟然能让二公子欠自己一个人情，可太走运了！
陈庆明的喉头动了动，赔着笑脸：“二公子说笑了，您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我马上给您走特批通道，但是所有补全的文件必须三天内交到我办公室，不然我这里也不好交差啊。”
“放心，张树平那里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得了准话，陈庆明自然就更高兴了。
“二公子放心，往后华盛的事，我这里都明白，不会再劳您亲自跑一趟。”
黎焰一下子笑出来，伸手重重拍了拍陈庆明的肩膀：“够意思！改天我请你去滨海路那家老咖啡店喝拉茶，管够！”
陈庆明的嘴角一抽，这位太子爷的喜好还真接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