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一行人站在新上满了桐油因此显得油光闪亮、焕然一新的苍船面前,还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十天之内修整完这么大一条船,竟然真的……做到了?
还有三天时间,刚好够它风干,之后就能交船了。
闻家人站在船前,都有些恍惚。
只有闻周氏磨牙,暗地里嘀咕:“……本来就能完成的,这么多人一起干,十天有什么难的,叫我来一样能完得成,哼,就你们信了她的鬼话。”
只是没人理会她发泄似的埋怨。
几天下来,闻家众人从闻定国开始,都逐渐开始对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了,权力一旦流失,就很难再收回来。
毕竟闻周氏应对外部困境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卖闻予、卖闻姝、卖闻妙……家里最多又最不值钱的就是丫头片子。
而闻予不但没有要抛弃任何人的意思,还让大家每顿的饭都吃饱了,也注意让他们休息,轮流分担干活,她说这叫做“可持续发展”。
就连闻定国都看得出来,闻予确实是有一套她的法子的。
而“能者居之”这道理也逐渐在这小小的船坞里渗透进了人心。
闻予却望着那苍船的方船底有一阵的愣神。
“丫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邹渠在一旁问她。
他以为闻予是怕艌料不妥,但从第一天试验开始,新艌料至此都就没有出现过问题,他在这方面倒不是很担心。
何况现在担心也晚了。
“没有。”
闻予看着那方船底,只是觉得有什么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但到底没有抓住。
“辛苦大家了,都歇歇吧,今天中午吃饱一点,我个人出资吃顿肉,下午总算能好好放松一下了。”
换来一片喝彩。
猪肉依然来自充值的张屠户家,但此时大家都感动于她的“个人出资”,已经没人想起来这其实就是杨素琼的私房钱了。
见气氛正好,闻予索性放下抓不住的念头,开始在饭前进行简单的“员工建设”——就是轮流把闻家人夸一遍,每个人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话术、不同的表情享受独家定制的精神鼓励。
没办法,她现在只是“代理总经理”,手上经费又有限,只能靠画饼和夸夸群先把这些老员工给稳住。
好在要多谢闻周氏以前这个老板实在做得太差,闻家几人虽然各有各的奇葩,到底都有点缺爱,过分的夸奖一下就让他们找不着北了。
“听见没,闻予说我拌料拌得好!”
杨素琼用手肘捅捅自家男人。
闻定国哼一声:
“她还说我是最大的功臣呢,舷板可都是我整的,这么大一条船呢!”
闻姝也自豪:“听到了吧?没有我的耐心和仔细,桐油能这么干净?谁说我不会干活了,我以前那是没有表现罢了。”
闻妙张大了嘴,觉得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往日那个只喜欢研究扑粉、染指甲的二姐!
当然了,她本人也得到了“人小志气高,前途无限量”的高端夸奖。
就连何秀姑都得到了难得的鼓励,“父亲不在的情况下,母亲一人出力就抵上了整个二房,这种坚韧和勇敢是寻常女子想都不敢想的。”
让她窝心地都快流下了眼泪。
只有闻周氏被夸夸群排除在外,保持着难得的理智,目瞪口呆地问:“你、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邹渠也对闻予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丫头,会修船捻船是一回事,但是会用人远比这个难得多……当初你祖父在世时,船坞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个人,个个都服气他,如今看来这本事,只有你领悟到了!”
闻予扯着嘴角笑笑,却不敢提前开香槟庆祝,她知道船坞这事,不会因为她到期交上了苍船就作为终结。
对方一击不成,一定还会有后招。
她不能坐着挨打,还需要做点准备。
……
闻情赶了回来,将费了一番力气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闻予。
原来大约二十天前,定海县里来了一队人,说是北边的生意人,直接买下了隔壁六横镇上两个仓房,长租一个码头,因为人家还是带着船队来的,自然需要一个停泊的地方。
具体买主什么样子没人见过,只知道是个大官人,雇了许多长工短工,出手豪阔,在城外直接买了黄员外去年刚修葺好的养老庄园,外加周边十几亩地。
“做生意的人不住城里,反而独自躲在郊外,本来就很奇怪了。而且竟然也没人亲眼见过这个贾员外,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这就更是怪上加怪了!”
闻情这么说着。
“有人说他是皇商,也有说是逃避仇家的富户来躲灾的,按照你说的要求去找,大概只有这个姓贾的符合了。大妹,你说他到底要干嘛呢?”
闻予心道,我是算命的吗,什么都知道?
她再次肯定了闻情的能力,还让闻妙上街买碗酸梅汤单独给他喝。
闻情继续感动,只是还没等酸梅汤喝到嘴里,就又被闻予提的非分要求给惊的跳了起来。
“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混进县衙架阁库?”
架阁库中存放着本县县志、赋税册、户籍档案等重要文书,由书吏、教谕看管,普通民众基本无权进入。
当然,架阁库中也是有一些藏书是可供民众借阅的,只是如今识字率低下,普通百姓并不会来借阅,对象多半是乡绅富户,以及穷书生,毕竟书本是珍贵资源,即便耕读世家,也多半靠借书。
所以这个公共图书馆,理论上是半开放的,但只是理论上,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匠户人家的女儿,怎么混得进去?
闻情连连摆手:“大妹,你想啥呢,要是被抓住我们就惨了……不行不行!”
“但是,如果是县衙的书办,就可以进去是吧?”
闻情摆着的手一顿,张了张嘴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说,罗、罗为?”
“没错。”
闻情:“……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可由不得他。”
“?”
闻予看看天色,船坞里的苍船已经完工了,事不宜迟,她说道:“抓紧时间,我们再进一趟县城。”
闻情欲哭无泪,端着酸梅汤的手开始颤抖,他这才刚回来啊,他这几天都跑烂一双鞋了,有人报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