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经闻姝出言提醒,一抬头,正看到程允一双眼睛正沉沉看着自己,如正在酝酿着暴风雨般的海面般平静。
她顿时神经一紧,糟了,忘记藏拙。
不会功亏一篑了吧?
闻予忙撒手。
殴打公务员,怎么判?
她只能呵呵尬笑:“误会误会。”
见她一边护着闻姝让她往后躲,一边面对自己却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假笑,程允顿时便觉得有些气不顺。
他侧头吩咐身边的巡检:“罗为在闻家船坞行盗窃之事,身为官差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和外面的地痞无赖一起押回去。”
他身边的巡检显然是他的心腹,立刻会意,调戏妇女到底对人家姑娘名声有碍,说盗窃那就没问题了。
那巡检大哥四下看了一圈,捏了个适才喝茶的陶瓷杯,向闻予点了点头:“闻当家的,借个东西。”
说罢走过去往罗为怀里一塞,迅速将其双手反剪,堵了他还在叫嚷的嘴,笑道:“罗书办,犯了错得认,走吧,同僚一场,我也不想为难你。”
罗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还想挣扎,可是对方力大无穷,只是在他背上一捏,他就没了力气,呜呜两声就跟癞皮狗似地被拖了出去。
闻予:“……”
你们官差做事和我好像也差不多。
两人一出去,这里顿时就显得空落了些。
闻予摸摸鼻子上前道谢。
程允却没应。
他知道,在她刚才抬头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会偏帮罗为。
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在架阁库中他帮她改状纸的那一刻她不就应该明白了?
“原以为留着他无伤大雅,可不叫庞文显起疑,如今看来……此等蠹虫混账不可多饶一日。”
闻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释。
她笑道:
“多谢大人,真的,我知道他是顾氏那件案子中的重要证人,今天我也是……没忍住。”
如果罗为不是那么下作,她真的还能忍的。
程允驻足回头,拧眉问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就是县令的?”
到了这时候,也没必要再玩你画我猜的游戏,他再怎么装,都没闻予装的多。
架阁库里偶遇时楚楚可怜的人不是她,刚才一个巧劲能将罗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才是她。
“架阁库中低头那一刻,我看到大人脚下鞋子的时候。”
程允既然释放善意,闻予也选择坦诚,目光澄澈地回应他,脸上不见适才一闪而过的冷冽。
程允低头,见自己今日出门穿的是皂靴,立刻恍然,也不由带出两分笑意。
参观得也差不多了,几人便打算告辞离开。
本来是微服私访的,但没想到走时带了一连串粽子似的犯罪分子,其中甚至还有来时的同僚……
王巡检见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来的人手不够,他便招呼了门口一直忐忑等消息的李虎来帮忙。
李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上前自我介绍刷个存在感。
王巡检捏捏他膀子,点头说:“身板不错。”
“几位留步!”
闻安邦已经送程允几人到了船坞门口,闻予却又追了上来。
“几位大人来这一趟不容易,还顺便替我们捉了贼,我们全家上下当真感激不尽。再是为民效力,也要吃饭不是?来来,这些鸡蛋拿着回去吃,大家都有都有啊!”
说罢一人递上了一篮鸡蛋。
那边李虎几人也好,船坞帮工也好,人人都提着一兜鸡蛋,那可不,闻情换来的几千枚鸡蛋,怎么说也得让大家伙今天实现鸡蛋自由了。
王巡检正要拒绝,却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竟然伸手过去接了。
他竟然接了!
那只拿书拿笔拿惊堂木的手终究提过了一篓尚且沾着鸡毛和黑褐色不明物体的鸡蛋。
王巡检瞠目结舌。
怎么说呢,总感觉那如明月皎皎、松柏傲雪的气质顿时烟消云散。
既然顶头上司都接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从善如流,大家一起提着鸡蛋离开了船坞。
自古以来民间不成文的规矩,农副产品这些百姓们的心意,做父母官的多少要收点以示亲近。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是对的,但百姓的一菜一蛋你就拿点吧。
等走远了王巡检才敢问出心中的疑问:
“大人,那个闻姑娘刚才那手小擒拿不简单。”
程允“嗯”了声,他有眼睛看,目光落在李虎背上。
王巡检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属下刚才试过他的功夫,有点底子,但只蛮力大,巧劲却不足。”
言下之意,闻予那手尤在李虎之上。
闻家祖宗八代都没有出过个高手,闻予一个小丫头上哪儿去学的那功夫?
李虎虽然说她跟自己学了些日子,可李虎自己也是半路出家,不是正经拜师学艺的,教不出那等学生。
程允没接口,只道:“先审罗为吧。”
不止是功夫,闻予做的其他事,也不是闻家人能教出来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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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这“修船送蛋”的促销大计终于以成功让县太爷也吃上免费鸡蛋而画下了圆满句号。
闻姝虽然哭了一场,但知道罗为都被关进牢里了,别说继续当那个书办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还不知道。
他落得这个下场没有人比她更满意了,所以她也很快收拾心情,恢复到了工作状态中。
闻家众人坐下一合计,这几天订单突增,除了续约的老客户,新订单总计三十二条小对船,三条丈八河条。
这个数量让全家震惊,也让全家充满斗志。
闻予明白这附近的市场潜力也差不多都榨干了,往后的闻家船坞大概都不会有比这更多的销量。
虽然业绩还不能立刻转化为金钱,但闻予没忘记先表彰一下本次活动最大的功臣——闻情。
桑农黄家那边他费了些力气谈妥后,对方却没办法一下凑足四千枚鸡蛋,将分几批陆续送来,闻情便自己想了个办法,他不仅以此从黄家讹了两只下蛋母鸡,还别出心裁制作了“蛋券”,VIp大客户们、几家关系亲近的、或者不愿这两天来凑热闹的客户领了“蛋券”等日后再来兑现鸡蛋即可。
这次的活动里,闻情当之无愧拿下mVp。
除了五个工分的奖励,闻情正式升职为销售经理,以后实行不定时工作制,以项目论提成,但闻情很满意,他终于可以不用早起晚归在船坞干苦力活了。
“加餐,今日就加餐。”
闻予还很大方地立刻升级了员工餐。
结果是……煮鸡蛋煎鸡蛋炖鸡蛋炒鸡蛋……
闻周氏挥舞着锅铲大发神威,展示鸡蛋的十八种做法。
众人:果然上当了。
……
接下来两天,闻家船坞如火如荼地开着工,在现金流充裕的情况下甚至额外又雇了两个短工做粗活,以填补闻情、闻姝兄妹的劳动力,即便是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这船坞有两把刷子,越干越蒸蒸日上,都快赶上当年闻老爷子在世时的风光了。
四邻八里见状有羡慕的,当然也有偶尔说酸话的,说难怪会叫顾大花给盯上。
闻安邦目前兼任船坞的公关经理,他对舆情还是颇为关注的,尤其是程允来了一趟却只带走了几篮鸡蛋,更让他忐忑不安。
他知道了程允就是县令大人后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宁愿相信对方打算铆足劲憋个大的,准备对付他们,也不相信他就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
于是他不仅提议闻予应该主动送上些“冰敬”,还应该去定海船会那边打点一下。
关于这个船会闻予还是做了一些研究的。
还真不能小看大明朝,如今民间的各行各业也都盛行自己的协会和商会,这些民间组织机构说和官府完全没关系也不太可能,但是远没有现代的组织那么规范和正式。
总结下来就是,这些组织的确给从业者提供了一个沟通的平台,但更多是充当了某个士绅家族、官僚家族的人脉拓展渠道而已,是摆在明面上的“官商勾结”,如今定海船会的会首就是宁波府望族钱家的分支。
基于这种架构闻予因此兴趣缺缺,也只是意思意思交些会费支持一下,等听到闻定国的提议今年利润抽水一成交给船会时不由拧眉,问他这是不是船会递过来的话?
闻安邦叹气,才解释说这不是明文规定,但属于是“业内潜规则”,在闻阿宝的时代,闻家船坞就曾这么做过,因为闻家船坞属于“富”,在行业内劫富济贫很合理,后来闻家船坞生意不行了,自然也就没有上缴这一成年利,只是今年看这架势……恐怕定海县业绩前三是逃不脱的。
闻予点头,首先肯定了公关经理未雨绸缪的心理,但她也表示,她是一个子儿都不会交的。
这狗屁船会尽给她添堵了,还要她花钱孝敬?怎么的,于船师一边派人来偷自己的配方,一边还要自己给他发年终奖啊?她闻予头上写了冤大头三个字?
闻予好笑:“那全丰鱼行也在船会里,他们年年缴那一成利?”
闻安邦哪里知道,但他只能推测:“应该……缴吧。”
船会也是有财务账本的,年底的时候大家开会公布出来读一下,贡献多的人家发朵小红花表示表示,大家一起鼓掌吹捧吹捧,这是哪个年代都差不多的操作套路。
闻予冷笑,闻安邦那是不知道什么叫“百姓的钱三七分成,豪绅的钱如数奉还”,就那姓顾的吸血资本,每年会乖乖交钱?
要真这样,她闻予把头拧下来给顾大花当球踢。
“已经有两三家船坞在咱们外头转悠过了,也有不少人来打听过消息。”
闻安邦也叹气:
“你还年轻,不知道那抱团的利害,若是一气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就是咱们有通天的本事也能被斗倒了。”
闻安邦见事挺明白的,只是可惜确实没他爹的本事和魄力,所以无法重振船坞,但闻予有能耐啊,他就怕她年少得意,不知道人情往来的学问。
他又有点不解:
“我看你留下季元不也是这个意图?你不是想走走于船师那边的路?”
那误会大了。
闻予只是单纯想白嫖廉价劳动力而已。
她笑道:“父亲放心……你再劝我我也是不会给船会、给于船师送一文钱的,不仅不送,我连会费也不会缴,他们想找茬尽管来吧。何况你觉得,我交了钱他们就不会针对我?”
闻安邦想想闻予近来的作风,她就不是个会服软的人。
“所以放心吧,顾大花是一定会想搞死我的,船会也是一定会帮她来搞死我的,送不送钱,求不求饶都是一个结果,那我送什么送。”
闻安邦:“……”
是让他放这个心啊。
闻予抬了抬下巴:“既然都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怎么就不能是他们死我活?一个船会而已。”
闻安邦再次:“……”
他开始有点和半个多月前的闻家众人产生了共鸣:闻予真的不用去看看脑子吗?
一个船会,而已?
她是要单挑定海县所有船匠和船坞?
总之因为总经理的一意孤行,公关经理铩羽而归,继续回归到车间主任的本职,在船坞里闷头苦干。
对何秀姑来说,她现在已经适应良好了,她发现只要自己听闻予的指挥,不动脑子,不说废话,往往还能得到闻予的夸奖,要是她哪天突然想展现一下母女情深或者表达建议,反而会得到闻予的敷衍和冷漠。
“我就说吧,你听她的就行了,她主意大着呢,有什么能是她没想到,你却想到的?别操心没用的,放宽心干活吧。”
闻安邦望着妻子近来养出了点肉来、神色也舒展了的脸庞继续无语,就怎么说呢,感觉他们这一家子人关系是比以前亲近了点,但亲近得就好像是……
闻予成了他们夫妻俩的爹似的,就连娘都算不上,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没这么尊敬过闻周氏。
被自己惊悚的念头吓了一跳,闻安邦赶紧收回念头继续埋头挣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