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了寺里坐下休息,闻予才反应过来,丘棪这一趟带她去潮音洞,到底是干嘛的?
丘棪并不像贾翎,是个神经比钢筋粗的人,自己都察觉到异常了,丘棪没道理一点反应都没有。
万一这寺庙真有问题,这可涉及到他亲娘的安危,他的心这么大?
但她很快转念一想,这普陀岛四面环海,和尚们满打满算又只有三四十个,而他们这里加起来可是有百来号人,武力对抗倒是不用担心,何况既然已经起了戒心,即便真有突发事件,倒也不未必会酿成太糟的结局。
想到这里,闻予安下心来,休息了会便去谢氏那里继续打杂。
今日晚饭时,那慧听小和尚竟也期期艾艾地过来蹭饭了。
他呆头呆脑的,直言说慧诚师兄这两天做的饭大不如前,他吃不下了。
梅桃和他熟了,故意逗他:“你可别怪我们把你们的好菜好饭都吃光了呀,你看看,除了菜是你们园子里打的,其他可都是我们自带的呢。”
慧听毕竟年纪小,眼巴巴含着手指盯着灶台看。
“嘿,还没见过比他更馋的小和尚呢。”
梅桃虽然这么说,还是大方地给小和尚端了一碗热汤面片去,用白面揉的,香气扑鼻。
闻予领着慧听一边坐下,一边继续闲聊套话。
小和尚脑筋慢,听说是前两年摔过头,能回答的东西比较有限,大多数都是和厨房和洗衣房有关的——全寺师兄的衣服都是他洗。
闻予望着小和尚差点低垂进碗里的锃亮后脑勺,直觉他隐藏了些什么,只能轻轻吐了句:
“如果你还没吃饱,就来……姐姐房里要吃的,我随时恭候。”
慧听顿了顿,只抬脸扬起一个傻笑。
……
寺里能住人的地方不大,因此男女客也没住得很远,只隔着一道聊胜于无的院门,守着的也是丘棪自己的人。
他的房间是最靠近女眷院落的,山寺之中无趣,连看书也嫌油灯不够亮,他放下书卷,正准备自己动手剪灯芯,却见墙上影影绰绰映出了门外一个人影。
他挑眉。
“能进来吗?”
外面人平时一贯清亮中带了几分不正经戏谑意味的嗓音此时却含了几分紧绷。
这时辰,她一个女儿家过来,她就没觉得有一点不妥当吗?
丘棪嘴角抽了抽:“进来吧。”
话音落,闻予一个箭步就蹿了进来,然后非常小心地合上了门。
丘棪:“……”
他几乎是气笑了:“你最好是有合适的理由解释一下这场面是怎么回事,我这儿有什么东西是你非得连夜过来偷的?”
闻予转身,却不理会他的玩笑,表情非常严肃,和风花雪月全无半点干系。
“你是故意的。”
她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和害羞,眼神不客气地把个国公公子扫视一便,就像……看一块猪肉。
丘棪撇撇嘴,顿时意兴阑珊了,好像有点可惜她竟然真的是在说正事。
闻予才没有和他绕圈子打机锋、五句话里三句假的工夫,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这普济寺里的和尚……其实早就是一窝贼了。”
丘棪笑笑,似乎对她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并不意外:
“哦?你张口就来,就不怕菩萨怪罪?那你说说,怎么就判断这些大师父是贼的?”
闻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坐到他桌前,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刚躺上床,细细复盘了这两天种种怪异之处,总算想通了。
最明显的其实是厨房的慧诚和尚,当时他第一次见面就脱口而出“姑娘”,而非“施主”“檀越”这种出家人称呼,显然是还没习惯和尚的身份,不过这倒可以解释为剃度不久。
但他非常紧张地给厨房上锁,且不愿意人靠近这就非常反常了,普济寺都这么破了,敞开山门都没人会来偷,宝贝个破厨房干什么?
那是因为,普济寺的厨房里做的根本就不是斋饭素菜,而是荤腥肉食,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梅桃一靠近厨房就说闻到了什么香味的缘故……现在想来,那正是猪油的味道。
所以普济寺不给他们这些人提供斋饭,是因为这些和尚本来也就不吃斋,而这也是为什么小和尚慧听夸慧诚之前做饭好吃,这两天却水平下降了——猪油拌饭和咸菜糙米饭能是一个口感吗?
至于闻予和那个老兵前一天晚上听到的嚎叫,也根本不是什么野兽,大概就是杀猪的声音,他们登岛的第一天,也是慧诚他们需要把养的猪杀光的最后一天。
还有一个细节,当时她给慧诚递银子的时候,他伸出的手就让闻予有些膈应,一个和尚,而且是做斋饭的和尚,怎么指甲缝里如此藏污纳垢,让人不适。
其实那也是因为慧诚实际上根本是杀猪的“屠夫”,当然,至于有没有杀过人她也不敢猜,一个屠夫的手,能指望多干净呢?
显然能在普济寺里养猪吃肉,打野味种蔬菜,还装得有模有样念经作法的这帮子贼,来这里的时间不会短了。
他们是为了等丘棪才特地布了这个局,还是另外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一点,闻予完全推翻了自己先前“优势在我方”的乐观猜测,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就直接跑来问丘棪了。
现在岛上这么多人,可以商量的人其实也只有他一个。
“挺聪明的。”
丘棪听完她的名侦探推理,非常认可地赞扬了一下。
闻予低头,好像在找东西一样。
“你找什么?”
“看看能不能找什么东西揍你。”
“……”
见她说了这么多话,丘棪默默给她沏了杯茶,脸上也收了戏谑的脸色,在灯影明暗间,神情有几分凝重,说道:
“这些人不是寻常海盗倭寇,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也是为着那诚王宝藏才在这里蛰伏许久,即便我们发现了不对,现在也不能撤。”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比你早多少,也就登岛不久的时候。”
闻予咬牙,是真想揍他了:
“你不早说?你从哪里看出不对来的?难道是李千户试那明慈工夫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撤?李千户和他们是一伙的?”
丘棪啧了声,叹息道:“你的问题真是太多了……”
虽然表面上显得不耐烦,但丘棪还是和闻予分享了他的“推理过程”。
这就是另一条闻予完全想不到的思路了。
李诚查验明慈的身份度牒,以及试他工夫其实都没有什么破绽,丘棪倾向于这个明慈可能和原来普济寺的主持方丈师出同门,甚至关系还很亲近。
熟人作案,熟人假扮,外人是很难分辨的。
他发觉的问题是在于这些和尚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太干净了。
这只能指向两个可能性,第一就是他们穿破了的衣服就扔,根本不会打补丁,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拮据;第二就是他们根本不怎么穿这些僧衣,是临时穿来迎接他们的,这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和尚。
而更严重的失误是,全寺和尚都在这里,却没有一个女人,这就是非常大的异常。
闻予诧异,这是她完全想不通的角度,又或者说,她还是对寺庙生态不了解。
其实在古代寺庙里,并非完全不让女人在此间和周围生活,寺庙更不仅仅只是一个庙,它其实更像是一个群落聚居区的中心,也就是说,围绕着寺庙是有很多依附它生存的居民的,别的不说,这些和尚没有家人亲朋吗,全都是天煞孤星?
就是梁山反贼都知道带着家眷在山下安置,当和尚在古代怎么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再怎样都会拉拔几个亲属一起生活的。
寺里那些粗活杂活,看林守山、种地养鸡、缝补衣服、养育小和尚、铺床叠被种种家务,真的全都让和尚自己干?那还有什么时间念经和创收了?
即便有人会把亲眷安置在岸上,但是不可能不留一户人家在这。
“所以在那一刻你为什么还继续……”
闻予皱眉,但很快又恍然大悟,转了话头:
“林……你让林护卫走了是不是?”
贴身护卫两天没露面,闻予不会再觉得他真是病得那么严重。
丘棪点头,在人多混乱的时刻,他的选择是让雀云先脱身。
而至于为什么大部队不能立刻撤离,或者直接拿下这些和尚,丘棪提及这个脸色更沉了两分。
“你想想,这些人在普陀岛找宝藏,可这里最多的就是前朝建的几十座寺庙留下的废墟,他们只有三十几个人,是怎么找的?”
闻予头皮发麻,她彻底明白了丘棪之所以按兵不动、以防守姿态等待转机的原因。
“……火药。”
这座岛上的某个角落,或许很多地方,又或许甚至他们住的房间下面,都可能埋葬着数量不等的火药。
现在他们全部人,都成了这三十多个贼人的人质,稍有轻举妄动,他们可以直接送你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丘棪在船上做了十足的防备,却没想到人家的雷直接埋在了观音道场。
闻予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心里还抱有一丝庆幸:
“或许……也不会这么糟吧?”
她又想起今日丘棪特地去潮音洞,马上丧气了:“你去那洞里也是为着求证这个?”
丘棪也学她叹了口气:“是啊,岛上有没有被炸过,去那海蚀洞中就能看到痕迹……嗯,可惜让你的幻想破灭了。”
闻予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心想这都什么破事,她一个外包船匠,结果还要陪你们惹上这种事?
她又狐疑地去看丘棪,觉得他没说实话,他实在不像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丘棪被她看得发毛,只能道:
“这事……还请闻姑娘保密,我实在不能拿我母亲的性命和他们赌。这事算我对不住你,嗯,回去给你多发些奖金。”
奖金这词还是从她嘴里听说的。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
闻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心道差点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她手托腮,收起了刚才有些暴躁的神情,笑眯眯地说:
“小公子觉得我这么好打发?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不信你在发现岛上有异常的时候立刻转身就走会不成功,你既然说了李千户和这帮盗匪不是一伙人,那么即便用他们做人肉沙包都能挡一阵子……”
丘棪刚想说“人肉沙包”倒是个新鲜说法,又听她继续道:
“你不走,只能是因为你、不、想、走!丘棪丘小公子,你其实,也是为着那什么诚王宝藏来的对吧!”
丘棪:“……”
她竟然直呼他的全名,谁给她的胆子?
两个人距离有些近,正大眼瞪小眼……
大眼是丘棪,微微上挑的杏眼在闻予看来根本就是在努力装无辜,小眼才是闻予,正眯着眸子努力装出高冷的模样。
“噗嗤——”
丘棪也破功了,倒也不在乎她的冒犯了,摊手彻底投了,他说:
“闻姑娘,今日这油灯烛火下只有你我两人,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有时候姑娘太聪慧并不是好事。很多事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涉及太多……危险。”
闻予恨不得当场掏掏耳朵,心想这话也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才几岁,就对姐姐提出这种忠告?
不过他很快又话锋一转:
“但是我不跟你说你也会追根究底,聪明人犯蠢比蠢人犯蠢更可怕,我不希望你自作主张做下破坏我计划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来此间的目的。”
“……确实是为了诚王宝藏,但这个宝藏所牵涉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复杂。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这么丧气的话实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
他重重叹气:
“我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和责任,这个选择其实并不是这么容易能做的出来的……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这代价就是他需要冒险留下来。
闻予的直觉告诉她他这次没有说谎。
一直以来,闻予认识的丘棪人设都是天龙人、贵族、特权阶层、皇亲国戚,傲娇、苛刻、有钱任性、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非常符合他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
但今日这番话可以看出他作为一个“人”所表露的心迹,也让闻予发现真正的他或许更贴近当日那个在船坞里对踏浪水翼和风范过隙更感兴趣的年轻人……
姑且称为相信科学的进步青年吧。
闻予猜测,围绕这个诚王宝藏还有更多更深的利益纠葛,贾翎身后真正的支持者,或许和丘棪的家族绑定非常深……
让他都身不由己的人,必然权势通天。
除了皇家也没有别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