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决定去张嫂子家看看。
张嫂子开门,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
“哟,南软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嫂子眼睛在南软脸上转了一圈。
“进来坐,进来坐。”
南软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像是刚招待过客人。
南软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的一张写字台上。
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瓶还开着。
“张嫂子,你刚才有客人?”南软随口问。
“没、没有。”张嫂子的声音有点紧,“我自己在家练字呢。”
“练字?”南软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报纸。
报纸上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往右边斜。
她的心跳了一下。
“张嫂子,你这字写得……”她顿了顿,“挺有特色的。”
“我哪会写字啊,就是瞎画。”
张嫂子走过来,把报纸翻过去,盖住那些字。
“你别看了,丢人。”
南软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封信上的字,跟报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每个字都往右边斜,连“的”字少一横都一样。
寒暄几句后,南软起身离开,心跳得很快。
她确定了,举报信就是张嫂子写的。
回到家,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陆寒州还没回来,屋里很安静。
她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陆寒州,跑出去开门。
是曾霞。
曾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眼眶红红的。
“曾霞?”南软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南软,我……”曾霞低下头,把篮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南软看着那篮子鸡蛋,没接。
“怎么了?”
“我以前做得不对。”曾霞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该在队长面前说小陆的坏话,不该在井边说那些酸话。我就是……我就是嫉妒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长得比我好看,嫁的男人又俊又能干,我心里不平衡。”
南软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曾霞擦了擦眼泪。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会再缠着小陆了,你们好好的。”
她把篮子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曾霞。”南软喊住她。
曾霞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的鸡蛋。”南软说。
曾霞的肩膀抖了一下,快步走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曾霞是讨厌,但她至少敢承认自己错了。
有些人,做了坏事还死不认账。
她弯腰把鸡蛋篮子拎起来,走进屋。
傍晚的时候,刘小娥一瘸一拐地来了。
她的左脚缠着纱布,走路的时候疼得直皱眉。
“小娥!你怎么了?”南软赶紧扶她坐下。
“别提了。”刘小娥气得脸通红。
“周兽医的养殖场门口被人撒了碎玻璃,我去喂鸡的时候踩上了,扎了好深一个口子。”
“谁干的?”
“不知道。”刘小娥咬着嘴唇,“但我猜是小翠。”
“张嫂子的闺女?”
“嗯。她一直嫉妒我,上次还想勾引周兽医,没成。”
刘小娥的眼眶红了。
“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南软想了想,站起来。
“走,我陪你去看看。”
“看什么?”
“去看脚印。”
两个人走到养殖场门口。
地上还有碎玻璃,已经被踩碎了不少,但旁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南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跟平时村里人穿的解放鞋不一样。
“这是谁的鞋?”她问。
刘小娥凑过来看了看。
“这不是解放鞋,是胶底鞋,县城买的。村里穿这种鞋的人不多。”
“张嫂子家谁有这种鞋?”
“小翠有一双,她娘从县城给她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南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去找小翠。”
两个人走到张嫂子家门口。
南软敲了敲门,张嫂子开门,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哟,南软,小娥,你们怎么来了?”
“张嫂子,我们来找小翠。”南软说。
“小翠不在家,出去了。”张嫂子的声音有点紧。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南软看着她,没说话。
刘小娥站在后面,脚上缠着纱布,忍痛皱着眉。
“张嫂子,养殖场门口被人撒了碎玻璃,小娥的脚扎伤了。”南软说。
“地上有脚印,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村里穿这种鞋的人不多。”
张嫂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小翠,她的鞋还在不在。”
“你凭什么怀疑小翠?”张嫂子的声音尖了起来。
“不是怀疑,是想请她帮忙看看。”南软看着她。
“如果她的鞋底没有玻璃渣,那我们就冤枉她了。如果有……”
她没往下说。
张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翠不在家。”张嫂子咬着牙,“你们走吧。”
南软看了她一眼,转身扶着刘小娥走了。
走出巷子,刘小娥小声说:“南软,你觉得是她干的吗?”
“八九不离十。”南软说,“但没有证据,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
“等。”南软说,“她做了亏心事,迟早会露出马脚。”
晚上,陆寒州回来了。
他看见刘小娥坐在炕上,脚上缠着纱布,皱了皱眉。
“怎么了?”
“养殖场门口被人撒了碎玻璃,小娥踩上了。”南软说。
陆寒州没说话,看了一眼刘小娥的脚,然后去灶房做饭了。
刘小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南软说:“陆大哥真能干,还会做饭。”
“嗯。”南软笑了笑。
“南软,你真有福气。”
南软愣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不知道这份福气还能留多久。
吃完饭,刘小娥被周维清接走了。
南软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陆寒州在院子里劈柴。
月光照在他身上。
“阿寒。”她喊他。
“嗯?”
“今天曾霞来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干什么?”
“来道歉。”她走过去,“她说她以前做得不对,以后不会缠着你了。”
他没说话,继续劈柴。
“她还送了一篮子鸡蛋。”
“嗯。”
“你不高兴?”
“没有。”他停下来,把斧子靠在木桩上,转过身看着她,“我在想,明天还要去公社。”
“又去?”
“嗯。他们说,让我再去一趟,有个领导要见我。”
南软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领导?”
“不知道。”他看着她,“你别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如果那个领导认出他是梅烨成怎么办?
如果部队的人直接把他带走怎么办?
“阿寒,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要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二天一早,南软跟陆寒州一起去了公社。
她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袄。
公社在镇上的主街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
南软看见那辆车,腿就软了。
部队的车。
陆寒州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有人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他看见陆寒州,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南软。
“你就是陆寒州?”
“是。”
“坐吧。”
两个人坐下来。那个男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抬起头。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你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是。”
“那你怎么知道你叫陆寒州?”
“我妻子告诉我的。”他看了一眼南软。
那个男人的目光转向南软。
“你是他妻子?”
“是。”南软硬着头皮说。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今年春天。”
“在哪儿结的?”
“在村里,没办酒席,就是领了证。”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文件。
“你的身份我们查过了,查不到任何记录。也就是说,你这个人,在我们这边的档案里不存在。”
南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南软。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南软的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没摔倒。
陆寒州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公社大门,看见那辆吉普车还停在院子里。
南软多看了一眼,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正在抽烟。
那个人看见陆寒州,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掉了。
陆寒州没注意,拉着南软走了。
南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儿,盯着陆寒州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
完了,那个人肯定认识他。
回到家,南软把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从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桂莲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
南软去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娘?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李桂莲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地上,“你昨天没来找我,我不放心。”
“我没事。”
李桂莲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院子里。
“你男人呢?”
“出去了。”
“软软,你要是想走,娘有钱。”李桂莲从包里又掏出一沓钱,塞进她手里。
南软有些懵:“上次不是给过了吗?”
“那些哪够啊,多拿点,穷家富路。”李桂莲摆摆手。
南软看了看李桂莲红肿的眼睛。
“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李桂莲愣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你以前……”南软顿了顿,“你以前改嫁的时候,没带我走。”
李桂莲的眼泪掉下来了。
“软软,你以为我不想带你走吗?”她的声音在抖。
“我嫁的那个人,他不让我带你。他说,你要是来了,他就不娶我。”
南软愣住了。
“我想带你走,可我没有办法。”
李桂莲哭着说。
“我要是不嫁给他,咱娘俩都得饿死。你爹走了,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借遍了全村,没人肯借给我。我去找周建民他爹,他还想占我便宜……”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南软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原主以前恨李桂莲,恨她丢下自己改嫁。
现在才知道,李桂莲不是不想带她走,是带不走。
原主恨了这么多年,根本就恨错了人。
这份迟来的真相,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南软靠在李桂莲怀里,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娘。”她喊了一声。
李桂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不怪你了。”南软说。
李桂莲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她一把抱住南软,哭得像个小孩。
南软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桂莲才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软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娘都在。”
她看着南软。
“你要是想走,娘有钱。你要是不想走,娘帮你。”
南软点了点头。
……
县委招待所204房间的灯还亮着。
江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男人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鼻梁高挺,穿着一件温柔的白色毛衣,神色倔强,眼眸清亮。
照片里的人军装笔挺,帽徽下的眉眼冷峻而坚定。
“梅烨成。”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梅烨成,独立团,摄于战前。
那是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记得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因为那是他上战场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鼻梁。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梅烨成,我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