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轻皱着,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辨认什么。
南软离她不到十步远,脑子嗡嗡的。
完了。
江雪是不是认出来了?
南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里的手绢被她攥得拧成了麻花。
她想挡在陆寒州面前,可那样更明显。
她的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陆寒州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棉袄,伸手摘掉挂在肩膀上的酸菜叶子,又拿掉粘在袖子上的鱼骨头。
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一样。
“阿寒,你脸上还有。”南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别动,我给你擦。”
她拿起手绢,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
她擦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江雪的目光追着她的手,追着她的动作,又落回陆寒州的脸上。
那张脸糊满了酸菜鱼汤,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贴着一片香菜叶子。
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这身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位同志……”江雪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队长的脸更黑了。
他瞪了南软一眼,压低声音:“还不快把人弄走,丢人现眼!”
南软正要拉陆寒州起来,陆寒州却先站起来了。
他没看江雪,也没看队长。
他转过身,弯腰把南软刚才坐的那条凳子扶正。
刚才吵架的时候凳子歪了,差点倒了。
他把凳子摆好,又拿起桌上的抹布,把凳子面上溅到的汤汁擦了擦。
江雪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浑身酸菜鱼汤的男人,拿着抹布,认认真真地擦一条凳子。
擦完了,还用手摸了摸,看看干不干净。
然后他把抹布放下,又拿起南软的碗,把碗边溅到的油渍擦掉,把自己碗里还没沾到汤的菜夹到南软碗里。
“你先吃吧,我自己处理。”他语气很淡。
江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做这种事。
那个人从来不会弯腰给人擦凳子,不会给人夹菜,不会在意谁坐得舒服不舒服。
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不等人。
别人夹菜给他,他最多说一声“谢谢”,有时候连谢谢都不说,只是点点头。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擦凳子的动作那么自然,给人夹菜的手那么稳,看身边那个女人的眼神那么……
她说不上来。
温柔这个词用来形容都太轻了。
江雪的心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跟梅烨成在一起的这些年。
他们是未婚夫妻,从小定的亲,两家是世交。
他十六岁参军,她等他,等了十年。
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吃顿饭就走了。
她给他夹菜,他说“不用”。
她给他倒水,他说“放着”。
她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会。
不会照顾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做那些细致体贴的事。
可即便是这样,京都那些同龄的女孩都羡慕她。
说梅烨成长得俊,年纪轻轻就是领导,立了特等功,前途无量。
说她们要是能嫁给他,做梦都能笑醒。
她听了心里是骄傲的,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幸运。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想,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是发自内心的、想跟她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她从来没问过。
她不敢问。
现在她站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看着一个浑身酸菜鱼汤的男人给一个女人擦凳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男人也可以这样的,只是梅烨成那个男人不可能这样。
江雪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本来还怀疑这个男人会不会是梅烨成。
也许他不想履行婚约,找了其他女人隐姓埋名过起了田园生活。
现在想想,这不可能。
完全不是梅烨成的性子。
何况,梅烨成也绝不会这么温柔周到又体贴。
“江雪同志?”队长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她回过神,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矜持,“怎么了?”
“您看,这院子里乱糟糟的,要不咱们先去队部坐坐?我让人给您泡茶。”
“不用了。”
江雪摇了摇头,目光从院子里扫过。
满地狼藉,碎碗碎盆,酸菜鱼汤的腥味混着酒味,苍蝇已经开始嗡嗡了。
妇女们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小孩流着鼻涕在地上爬,狗在桌子底下抢骨头。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地方,梅烨成怎么可能会在?
他住惯了独栋小洋房,吃惯了食堂的饭菜。
这里土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房子破破烂烂,墙皮都掉了,屋顶上长着草。
厕所是露天的,猪圈就在院子旁边,一刮风满村都是味儿。
他怎么受得了?
“队长,我看过了。”江雪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礼貌,“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队长搓着手,“那您……这就回去了?”
“嗯。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浑身酸菜鱼汤的男人。
“阿寒,咱们先去收拾一下。”
南软拉了拉陆寒州的袖子。
“你这身上全是汤,得赶紧换下来洗洗,不然着了凉又该难受了。”
陆寒州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棉袄,又看了看她,默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南软弯下腰,把凳子推回原位。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从她手里接过凳子,轻轻摆好。
他又回头看了看南软,她头发上沾了一点汤汁,自己都没发现。
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酸菜叶子拿掉。
南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外面走。
他走在外侧,她走在内侧,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他侧了侧身,挡在她前面。
步子放慢了一点,等她跟上。
江雪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更笃定这个男人不是梅烨成了。
她认识的梅烨成,走路永远走在最前面,不会等任何人。
风大的时候他只会自己把领子立起来,不会想到给别人挡。
别人跟他说话,他听,但不会低头,不会侧身,不会放慢步子。
她忽然某年冬天,她跟他一起走在京都的胡同里,风很大,她冻得直哆嗦。
她以为他会把围巾摘下来给她,他没有。
她只是加快了步子,说那样可以早点进屋。
他就是这样的人,天生的,不可能有眼前这个男人半分的体贴温柔。
江雪转过身。
“队长,麻烦您送我到村口。”
“好嘞!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