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老掌柜的坟墓?”
眼前这座新坟看上去也实在是太简陋了一些,光秃秃的泥堆前,草草立了块木板。
若不是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先考陈仁心之墓”,二人一妖都得怀疑自己找错了坟。
齐今岁轻叹一声,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叮铃哐啷一阵翻找,拿出一把小铲子,递到季朝晏手中。
目含鼓励:“挖吧!”
后者一愣,随即满眼不可置信:“你叫本候挖坟?!”
齐今岁点点头,十分理所当然:“我得留着力气修东西。”
话落,便听参妖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齐今岁转头看他,嘿嘿一笑,又摸出把小铲来:“别急,你也有。”
于是,在夜黑风高的荒山上,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位戴着面具的少女正坐在石头上,捧着脸看一高一矮的一人一妖,埋头吭哧吭哧挖着坟。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齐今岁打了个呵欠,正想开口催促,便见季朝晏动作停了下来。
参妖将手中小铲一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竟然连口棺材都不给陈爷爷准备,就这么裹了块破草席草草下葬!”
齐今岁上前一看,就连坟坑都没舍得多花力气挖深一些。陈安和这个儿子做的,还真是要多不用心就有多不用心。
老掌柜的腰间,有一条长命缕,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妖息。
齐今岁蹲下身子,轻声道了句:“老掌柜,得罪了。”
然后伸手,从尸身腰间解下了那条被撕裂的长命缕。
参妖擦着眼泪,抽泣道:“这条长命缕是我用自己的参须编的,原本我可以用它保住师父的尸身不腐,好让我能有多些时间去找法子救活他。可陈安和却非要将师父埋进土里,争执间,便将长命缕扯坏了……”
齐今岁了然道:“所以你才会暴怒,附身陈安和?”
参妖点点头:“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听别的妖说,近日云京城来了个神通广大的鸱久,可修天下残器……”
他偷偷瞄她一眼,撇了撇嘴:“谁曾想,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竟连具身体都修不好。”
齐今岁哽了哽。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无奈转头,正好对上了季朝晏看好戏的眼神。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恶趣味,似乎很乐于看她吃瘪。
齐今岁只好重新看向参妖:“我帮你修好这长命缕,上面的妖息能否给我?”
参妖无所谓地点点头:“这东西于我们妖族无用,你想要拿去便是。”
他露出些怀疑的神色:“不过,你真能让我见到师父最后一面吗?”
齐今岁并不急着解释,自顾自找到块平整的地面,席地而坐。打开包袱,翻找出一个小木盒。
“你这包袱里竟连针线都有?”参妖惊诧道。
齐今岁顾不上回答,继续伸手在包袱里摸。这么暗的环境下做针线活肯定很伤眼睛,冬菱一向细心,应当是在里面给她备了烛火的……
“找到了!”
她将烛台稳稳摆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
橙黄的烛火映照下,齐今岁脸色终于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她紧抿着唇,用木盒中的针线仔仔细细缝起了长命缕。
少女侧脸专注,眸色透亮。季朝晏静静望着,只觉心湖水波涌动,似要撞破湖面冰层。
齐今岁落下最后一针,收了线,将长命缕在烛火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劳烦二位暂时回避。”
她笑眼弯弯,如皎皎明月。
不知为何,季朝晏竟不敢多看,立即依言转过身去。参妖虽不解,却也照做。
齐今岁这才轻唤了声“阿怪”。面具闻声变身鸱旧,扑扇着大翅膀落在她肩上。
“这次只要一点点小火苗便可。”
“啾啾——”
阿怪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张喙,对着长命缕吐出了一小缕蓝色的火焰。
只见方才还沾满了泥土的长命缕,瞬间焕然一新,仿佛从来没坏过。
上头那缕白色妖息也似有所觉,如绸缎一般滑入了齐今岁的心口。
她心口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怎么了?”季朝晏紧张的声音响起,便要转过身来查看。
齐今岁赶紧扯了扯唇角,语气听不出异样:“别动!我没事!”
说着,她朝阿怪使了个眼色,重新戴好面具,才让他们转回身来。
此刻妖息已经沁入她的经脉肺腑,齐今岁心中轻叹,小命又保住了。
季朝晏见她唇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才没有多问。
参妖看到齐今岁手中完好如初的长命缕,嘴一瘪又掉下泪来。
“正好!”
齐今岁眼睛一亮,连忙将长命缕伸到他脸颊旁,刚好接到了一颗刚落下的眼泪。
随即,她轻声念起了不知名的咒语,长命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至半空中。
见状,齐今岁拿起一根绣花针,皱着眉,足足两大口深呼吸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咬着牙扎破了自己的手指。
咒语未停,她指尖血珠缓缓飘起,而后忽然炸开,化成球形的血雾,将长命缕笼罩了起来。
只见那血雾中,慢慢浮现了老掌柜的身影,准确来说,应当是再年轻十多岁的老掌柜。
画面中,他拜别师父,背着小布包下山。来到云京城后,便以游医的身份,去京中各家府上诊脉。
忽然,齐今岁目光一滞。
只见老掌柜进了丞相府,给一个孕妇似要足月的妇人诊脉。这妇人,与齐今岁曾见过画像上的娘亲,一模一样。
把完脉,老掌柜神色轻松:“母体与胎儿俱健康,夫人饮食如常便可。”
看到此处,齐今岁不禁失声喃喃:“俱健康?那又怎会难产?”
季朝晏没听清,上前一步问道:“你说什么?”
齐今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血雾的上,老掌柜开了济春堂,遇见了参妖。
画面再一转,他已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奄奄一息。
而陈安和一脸冷漠地站在病床旁,数落道:“你要死赶紧死,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
老掌柜被他气得猛咳了起来:“咳咳咳……你这个……孽障!我就算死了,济春堂也不可能交给你!”
陈安和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你死后,一切还不都是我说了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是这药铺的唯一继承人!”
老掌柜被这番话气得吐了一大口血。好半天,他都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掌柜强撑着病体起身,用纸笔写下了一封遗书。他写下最后一个字,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云苓,你虽是妖,但心思纯净。这济春堂往后便交给你了,你可要济世救人,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话落,便咽了气。
参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师父竟然想把济春堂交给我?”
可下一瞬,陈安和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将遗书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