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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唐初南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把她拽出来的。

玉佩贴在胸口,凉透了。

她没动,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横梁。

旁边椅子上,晏子屿的呼吸平稳,他没睡床,就那么靠着椅背歪了一夜,手还搭在她椅背边缘,没收。

唐初南慢慢转头看他。

天光没进来,屋里只有油灯残烬最后一点红。他的脸在暗里,轮廓硬,下颌线绷着,睡着了也没松。

她把视线收回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47分钟。】

四十七分钟。

唐初南盯着这个数字,没关系统,就这么看着。

数字在往下跳。

46。

45。

她把手从胸口拿开,慢慢坐直身子。

动作轻,但晏子屿还是醒了。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手已经按到剑柄上了,看清是她,才松开。

“天还没亮。”他嗓子哑。

“我知道。”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唐初南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没喝,端着。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今天去先皇陵,辰时出发,来得及。”

“不去先皇陵了。”

晏子屿手从膝盖上拿开。

“太皇太后会来京城。”唐初南转过身,“她解了毒,不会再待在山里。她会回宫,然后把你父亲叫到她跟前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口。”唐初南把茶放下,“在先皇陵谈,她心虚,在宫里谈,她才是主人。”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天际发白,还没透亮。

“那我们等着?”

“等她传话。”

话音刚落,正院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但压着。

“王爷,王妃。”是李统领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晏子屿回头看唐初南。

唐初南把杯子放到桌上,“请进来。”

来的还是那个总管太监,天不亮就到了,一路小跑进正院,脸上挂着笑,衣摆上全是露水。

“王爷,王妃,太皇太后请二位辰时进宫。”太监弯着腰,“说是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就我们两个?”

“还有……”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有老王爷。”

他说“老王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掉了一截。

晏子屿脸上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他说,“回去告诉太皇太后,辰时到。”

太监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

唐初南往里屋走,换了身衣裳出来,手腕上的布重新缠过,血迹盖住了。

晏子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剑,没挂在腰上,就攥着。

“带剑进宫?”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

“不带。”他把剑递给李统领,“你守家,看好乐安和秦婉柔。”

“是。”

“如果辰时三刻之前我们没出宫,你知道怎么做。”

李统领脸色变了一下,“是。”

唐初南没问他让李统领怎么做。

她不问的原因,是她知道答案。

马备好了,两人出府,天刚亮。

路上行人稀少,几个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往城东走,看见他们的马从身边过,缩了缩脖子让路。

唐初南坐在前头,手揣在袖子里,摸着玉佩。

凉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宿主生命值剩余:31分钟。】

她把系统关掉。

宫门口,禁军放行。

廊道里安静得出奇,平时来回走动的内侍宫女全不见了,像是被人提前清走了一样。

唐初南注意到这件事,没说。

晏子屿也注意到了。

他的步子没变,但右手一直虚握着,那是握剑柄的姿势。

慈宁宫门开着。

里头传出来茶碗碰托盘的声音,很细,很轻。

两人走进去。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换了身衣裳,颜色比前几天亮了不少,脸上的灰气褪了大半,人精神了,眼神也比昨天利。

药见效了。

不只是见效,是立竿见影。

她端着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杯子,“来了。”

“太皇太后气色好了不少。”唐初南进去,没坐,站着。

“托你们的福。”太皇太后笑了一声,“你们替哀家引了晏渊出来,又送了药,哀家确实该谢。”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右边,没开口。

他在看殿里的布置。

嬷嬷只有两个,站在太皇太后身后。

侧门那边有帘子,帘子后头有没有人,看不见。

“晏渊呢。”太皇太后问。

“在路上了。”唐初南回,“影去接的,辰时前到。”

“嗯。”太皇太后把茶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等一等。”

等的时间不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

晏渊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束起来了,脸色还是差,但站得住了,人不晃。

影跟在他身后,没带刀——进宫门的时候应该交了。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看着晏渊。

晏渊站在殿中央,没行礼,也没坐,就那么站着,跟太皇太后对视。

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年。

“你老了。”晏渊先开口。

太皇太后没动,“你也老了。”

“我在棺材里躺着,不知道自己老没老。”晏渊把手放到身后,“倒是你,活得挺精神。”

“苟且罢了。你也说过。”

晏渊笑了一声,没接这个。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把空椅子前停住,没坐,手按在椅背上。

“药好不好用。”

“好用。”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今早起来,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十几年没这么舒服过。”

“那就好。”

“就这话?”

“就这话。”晏渊看着她,“药给了,毒解了,我的事办完了。”

太皇太后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你说的三天。”

“三天。从今天算。”

“你要带多少人走。”

“影,再加六个。”

“去哪。”

“不在京城就行。”

太皇太后盯着他,过了一阵,“哀家怎么信你走了不回来。”

“信不信是你的事。”晏渊回得干脆,“我要回来,不用等三天。”

殿里安静了两息。

太皇太后把目光转到晏子屿身上。

“子屿。”

晏子屿抬头,“太皇太后。”

“你父亲走了之后,北境军的事,你怎么说。”

“北境军的事跟他无关。”晏子屿声音平,“二十年了,北境军只认我。”

太皇太后把这话掂了掂,“那宁安王府呢。”

“宁安王府还是宁安王府。”

“不会翻旧账?”

“什么旧账。”晏子屿看着她,“太皇太后要是不提,就没有旧账。”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落在太皇太后耳朵里,分量够了。

不提,大家太平。提了,谁也别想干净。

太皇太后没再盯着晏子屿,把视线转回唐初南身上。

“初南。”

“臣妇在。”

“遗诏的事,你说销了。”

“销了。”

“哀家凭什么信。”

“因为诏书在不在,对臣妇没有好处。”唐初南正面回她,“那份东西留着,是所有人头上的刀。臣妇不想顶着刀过日子。”

太皇太后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

“秦婉柔呢。”

“住在宁安王府。”

“她什么时候回成王府。”

“等成王的事有了定论再说。”

太皇太后敲手指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唐初南,许久没说话。

殿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哀家明白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平了很多,“你把人都捏在手里了。”

唐初南没否认,也没承认。

太皇太后站起来,走到晏渊跟前。

两个人站在那,离得近了,太皇太后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走吧。”她说,“走了就别回来。”

晏渊没有表情。

他把手从椅背上拿开,转身,经过晏子屿身边时停了一步。

没看他。

但那一步停得太明显了。

晏子屿也没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了一瞬。

然后晏渊迈步往外走。

影跟上去。

脚步声出了殿门,越来越远。

唐初南看见晏子屿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太皇太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行了。”她端起茶,“今天的事就到这。”

“太皇太后。”唐初南没急着走,“还有一件事。”

太皇太后抬眼。

“孟清源。”唐初南说,“他知道的事也不少。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喝了口茶,“他老了,快死了。哀家没兴趣管一个半截入土的人。”

“那臣妇就当太皇太后不管了。”

“随你。”

唐初南转身,走出慈宁宫。

晏子屿跟在后头,两人走出殿门,走过廊道,走到宫门口。

阳光打下来,晃眼。

唐初南站在宫门口,扶着门柱,停了一下。

晏子屿注意到了。

“怎么了。”

“有点晕。”

他伸手,扣住她胳膊,“上马再说。”

“等一下。”唐初南站在那,偏过头,往宫门外面的长街看。

街的尽头,有两个人影,正在往城门方向走。

一高一矮。高的搀着矮的。

影和晏渊。

走得慢,但走得稳。

没有回头。

唐初南看了两息,转过身,发现晏子屿也在看那个方向。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得比她久。

“走了。”唐初南扯了一下他袖子。

晏子屿把视线收回来,“嗯。”

两人翻身上马。

马跑起来,风往脸上灌。

唐初南把手揣进怀里,摸到玉佩。

裂缝还在,没加深,也没变浅。

可温度变了。

凉了一路的玉佩,在她手心里,有了一丝热度。

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回走。

【宿主生命值剩余:14分钟。】

她攥紧了。

马经过城东,经过成王府门口,经过那条她昨晚走过的路。

到了宁安王府,门口李统领站着,看见他们进来,松了口气。

“都好?”

“都好。”晏子屿下马,把唐初南接下来。

她脚着地那一下,膝盖软了。

晏子屿搂住她,“南南。”

“没事,腿麻了。”

“你脸色不对。”

“站一下就好。”

她站在那,靠着他,没动。

院子里很安静。

乐安院子那边传来笑声,是府医在跟他说什么,他在笑。

客院方向也有声音,秦婉柔的丫鬟在院子里晒衣裳。

日头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亮堂堂的。

唐初南把脸埋进晏子屿胸口。

他手臂收紧。

“别动。”她闷声说。

“我没动。”

“让我站一下。”

“站多久都行。”

她闭上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9分钟。】

玉佩在胸口,热度在往回走,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检测到异常能量回流。】

【提示:地宫封印稳定后,玉佩能量开始自主修复。】

【预计修复时间:未知。】

【当前修复速度:每分钟回复0.3%。】

唐初南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能量在回流。

封印稳定了。

晏渊出来了,棺材空了,但封印本身没有破,玉佩耗出去的能量正在慢慢回来。

她没敢信。

【宿主生命值剩余:9分钟。】

没变。

还是九分钟。

可修复速度是0.3%每分钟。

她算不清这够不够。

“唐初南。”晏子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到底还剩多少。”

她没答。

“你不说,我就把玉佩摔了。”

“……九分钟。”

晏子屿手臂猛地收紧。

“九分钟?”

“但在回。”唐初南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能量在自己往回走。”

晏子屿低头看她,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走多快。”

“不知道。”

“够不够。”

“不知道。”

他盯着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来,在她跟前蹲着,仰头看她。

“那就在这站着。”他说,“站到够为止。”

唐初南看着他蹲在脚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起来”。

没说出口。

院子里阳光打在他们身上。

【宿主生命值剩余:8分钟。】

【能量回流中……当前修复速度提升至0.5%/分钟。】

速度在加快。

封印越稳,回流越快。

她不知道够不够。

但她站在那,阳光照着,晏子屿蹲在跟前,玉佩在胸口一点一点热起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8分钟。】

【8分钟。】

【……9分钟。】

唐初南眼睛酸了一下。

往回走了。

真的往回走了。

她攥住玉佩,没出声。

晏子屿还蹲在那,看着她脸上的变化,没问。

她把手伸出来,按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

“起来吧。”

“不起。”

“腿不酸啊。”

“不酸。”

唐初南站在那,手搁在他头顶,没拿开。

院子里的风暖了一点。

乐安那边的笑声又传过来了。

她低头看玉佩。

裂缝还在,但边缘开始模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缝隙里填。

【宿主生命值剩余:12分钟。】

【修复速度:1.2%/分钟。】

【预计生命值恢复至安全线:约3小时。】

三个时辰。

够了。

唐初南把手从晏子屿头顶拿开,“起来,腿真要废了。”

晏子屿站起来,站到她旁边,没说话,就是站着。

两个人在院子里并排站了一阵。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廊下的灯笼在白天显得多余,被风吹得来回晃,有一盏绳子松了,啪嗒掉在地上,值夜的护卫跑过来捡,看见两人站在那,缩了缩脖子,抱着灯笼溜走了。

唐初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饿不饿。”她问。

“饿。”

“那去吃饭。”

“嗯。”

两人往屋里走。

身后,乐安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母亲!父亲!你们回来啦!”

唐初南没回头。

晏子屿也没回头。

但两人走路的步子,同时慢了半拍。

等那个跑过来的脚步声到了身后。

乐安一头扎进唐初南怀里,又伸手去抱晏子屿的胳膊。

三个人站在廊下,什么都没说。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板上,热的。

玉佩在胸口,裂缝还没合拢。

但它在修。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长。

够了。

这次是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