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若隐若现中，石室中还在回荡着墨蛟撕心裂肺，又不甘不愿的惨叫声。
他虽然不是三花境，可也是御空大圆满。
就这样栽在林十三这样一个开脉八重的人族手上，简直就是侮辱，是赤裸裸的羞辱。
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芜杂的神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鼎口涌入他识海中。
那些碎片带着一千五百年的记忆残影，沉沉地压在他的神识之上。
他看到了紫霄龙宫建立初期的模样，看到了墨蛟年轻时的面容，看到了他盘踞在龙宫地脉深处，用漫长岁月将自己，一点一点地嵌入龙宫禁制的核心，直至成为一龙之下的龙人。
那些画面并不连续，断断续续，就像被撕裂又被强行缝合的旧帛。
但有一幅画面格外清晰。
墨蛟站在一间幽暗的石室中，石壁上嵌着一道接一道的禁制符文。
符文中央，一道身影端坐在石台之上。
紫金长袍，额前龙角黯淡无光，周身缭绕着沉郁的死气。
紫霄龙王。
林十三的瞳孔猛然一缩。
画面中的紫霄龙王判若两人，他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额角更是浮现出细密的暗色斑纹，如同枯叶上蔓延的脉络，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位置。
死亡斑纹。
那是寿元将尽时，才会出现的死亡征兆。
林十三在丹阳宗寒月峰的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那些寿元耗尽的修士，在临终前额头都会浮现这种纹路，如同落叶归根前的最后一道纹路，一旦蔓延到眉心，便是回天乏术了。
墨蛟的神识碎片中，还有另一段记忆。
石室外，墨蛟将一枚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珠子，嵌入石门侧方的凹槽中。
珠子光芒沿着石壁上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囚禁紫霄龙王的那间石室中。
形成一层极淡的光膜，将龙王与外界灵气，彻底隔绝开来。
没有灵气补充，又无法自行疗伤，龙王的寿元只会加速消耗。
而这番景象，现在还在持续中。
“父王……我父王……”
紫芸儿瞳孔骤然收缩，恍若感同身受，声音在石室的昏暗中微微发颤。
林十三收回神识，手指依然按在小黑鼎的边缘，感受着鼎口传来的余温。
看向紫芸儿，声音沉了下来。
“公主，龙王没死，我看到了他的位置，就在龙宫地脉最深处，被墨蛟设下的禁制困着。”
“地脉深处？”
紫芸儿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闪过了明悟和悔恨。
“我早该想到的，墨蛟能悄无声息地，替换掉龙宫核心禁制的一部分，他在龙宫经营了上千年，对每一条通路都比我父王还要熟悉。父王闭关的那间石室，本身就在地脉之上。”
白幽幽也从石壁边走了过来。
银色锁链已经断开，她脖子上的那道红痕，正在缓缓消退。
“林公子，你有办法找到我父王的确切位置吗？”
“应该可以，墨蛟的神识碎片里有着完整的路径记忆，我能带路。”
林十三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是他握着鼎口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了一分。
自今天后，小黑鼎的秘密便彻底暴露了。
修仙界，杀人夺宝的事情常有发生。
可能紫芸儿对小黑鼎不会起歹心，但难保龙宫中的其他人，比如紫霄龙王，不会感兴趣。
紫芸儿看着林十三，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林十三……我……”
“先救人，有话之后再说吧。”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不去也得去。
总不能看着龙王被害而无动于衷吧？
必定紫霄龙王待他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一念及此，林十三并没有等紫云儿说出后面那些话，率先迈步朝石室东侧石壁走去。
他抬手按在石壁上，掌心贴着那面光滑的黑色石面，沿着墨蛟神识碎片中，残留的路径记忆，很快找到了那道极细暗纹，如同一条蛰伏的经脉，从石壁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上。
暗纹在他掌心灵力的引导下，开始微微发亮。
石壁表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窄缝中，涌出一股陈旧而潮湿的空气。
带着地脉深处特有的矿物气息，以及几乎不可闻的灵气余味。
“这边。”
林十三侧身挤入窄缝，白幽幽紧随其后。
紫芸儿走在最后，她在踏入窄缝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中央已经化为碎屑的黑色残渣。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那个看着她在龙宫后花园里蹒跚学步的墨叔，那个在她小时候，会给她带海底甜果的三朝元老，此刻已经化成了地上的一捧灰烬，也因此对于林十三手中的小黑鼎，有了诧异震惊。
她收回目光，侧身挤入窄缝之中，跟上了林十三白幽幽的步伐。
窄缝比想象中更长，通道在一开始，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走了几十步后，才逐渐宽阔起来。
两侧岩壁上，嵌着细碎的发光的矿石，散发出幽蓝色光芒，将三人身影拖得很长。
空气中那股沉闷的矿物气息，越来越重，与此同时，原本浓郁如水的灵气，却越来越稀薄了，几尽不见。林十三能感觉到虬龙真灵在他丹田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通道尽头，是一间比墨蛟囚禁他们的那间石室，更加幽暗开阔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约十丈。
穹顶上方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珠子，将整片空间，都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由黑色玉石砌成的石台。
紫霄龙王盘膝坐在石台上。
额前龙角上金色纹路完全暗淡了，表面光泽灰败而沉郁。
已经从额角蔓延到了他脸颊两侧，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他困在死死的。
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感应到有人走近时，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看向紫芸儿的那一刻，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随之又暗淡下去。
“芸儿……林公子……白姑娘……你们都来了……”
紫霄龙王的声音很轻。
“父王……”
紫芸儿猛然扑过去，跪在石台前，双手紧紧握住紫霄龙王垂落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竟然比平时瘦了一大圈，指节上的皮肤薄得像纸，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父王，你撑住，我这就想办法破开这些禁制，带你出去……”
“芸儿……不……不用了……”
紫霄龙王无力地摇了摇头。
目光从紫芸儿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两步之外的林十三白幽幽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被疲惫压得很薄的了然。
“你们都在这儿，看来墨蛟已经死了？”
“死了。”
紫芸儿声音哽咽，眼泪还是滴落了下来。
“死在林公子的一只小黑鼎之下，魂飞魄散，最后连点神识都没有逃出来。”
紫霄龙王诧异得双眸泛出光芒。
得是什么样的小黑鼎，才能把一个御空境大圆满砸得魂飞魄散？
“那便好。”
“老墨跟了我上千年，最后一程走得不太光彩，但至少没有给别人留下口实。”
紫霄龙王目光重新回到紫芸儿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芸儿，你过来。”
紫芸儿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将紫霄龙王的手放在掌心，指尖紧紧贴着他手背。
紫霄龙王抬起另一只手，落在紫芸儿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芸儿，父王教你的这些东西，你都记好了，也别急着做太大改动。太上长老们虽然顽固，但他们守着龙宫近两千年，有些规矩确实是从血里淌出来的，慢慢来比较好，不可太刚。”
“父王……”
“你三姑那里，你替父王多去看看她。她性子比你烈，但她是真的疼你，比你父王合格。”
紫霄龙王的手从紫芸儿头顶慢慢滑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紫芸儿却依然跪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了好几下，眼泪早就流成了行。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林十三。
她没有开口求他，但是她的目光，已经说了全部的话。
在石室中亲眼看到的那一切，她看到了小黑鼎，从他们体内剥离出阴阳合和散的全过程。
那些被鼎口吸走的粉色雾气，如同抽丝剥茧般干净利落，没有伤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经脉。
如果那柄小黑鼎能剥离毒力，那父王体内的噬元毒力，是不是也一样能剥离？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求你两个字，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林十三。
紫霄龙王微微偏过头，顺着紫芸儿的目光看向林十三，又看向他握在手中的那只小黑鼎。
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芸儿，有些事强求不得。”
紫芸儿没有回应父亲的话，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林十三身上。
白幽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林十三自己做出最终决定，但也默默地更靠近了林十三。
林十三看了一眼石台上，已经瘦到脱相的紫霄龙王，还是走了过去。
“公主，我可以试试。”
“但我不保证一定管用，也不保证没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