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西侧,夜明珠的光线,被一层淡金色的禁制光膜滤过,比往日显得更沉了几分。
紫霄龙王已经从那间幽暗的地室中移了出来,此刻正靠在一张铺着深紫色锦缎的寒玉榻上。他的脸色依然灰败,但额角那道死亡斑纹没有再蔓延,像是被某种力量暂时钉在了原处。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枯瘦,苍白,指节微微隆起,皮肤薄得像一层被浸透的宣纸。
一千多年来,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衰老,原来死亡可能就在眼前。
林十三的那只小黑鼎,能剥离墨蛟的禁制,能剥离他体内这条已扎根百年的蛊毒,却也能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
如果他得到了那只鼎,不仅身上的禁制,可以一劳永逸地祛除,甚至还能将那只鼎中蕴含的力量据为己有。
紫霄龙王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榻前的龙鳞卫统领。
“准备一下,今晚去试试,我倒想看看这个人族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底牌。”
“陛下,若是新王和长公主那边……”
“她们不会知道的,因为你们是墨蛟的暗桩。”
“属下明白了。”
龙鳞卫统领沉默了一息,躬身行礼,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林十三坐在客院房间的窗边,正擦拭着掌心残余的墨蛟气息。
白幽幽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被金色结界覆盖的深海水色。
“龙宫的禁令已经下了,只进不出。”
“我知道。”
白幽幽转过身来看着他,她手里还握着紫芸儿给的那枚玉符。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符边缘的雕纹“那个老龙王是不是……”
“别说了,你知道就行了。”
林十三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那片被封锁的金色结界。
“我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强行抢,他也在赌我愿不愿意鱼死网破。”
“他说不准我已经完全剥离了毒素,赌不起的,他会顾及的,他们的命很重要。”
白幽幽看着他窗边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林十三似乎比以前更沉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是在赌?”
“我在赌他比我更怕死。”
白幽幽没有接话。
窗外的海水,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结界表面偶尔有细碎的光斑流过,如同一条条被拉长的银色丝线,转瞬即逝。
远处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声,有人从长廊尽头快步走来的脚步声。
白幽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有人叩了三下门环,节奏急促而克制。
“林公子……”
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是紫芸儿。
林十三走过去拉开门。
紫芸儿站在门外的夜光中,深紫色的龙王盛装还穿在身上,下摆沾着未干的露水。
她登基不过两日,此刻看起来却已比之前沉了许多。
眉眼间少了几分公主的矜贵,多了几分被压得太重的疲惫。
她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了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她看着林十三,语气中有着迫切,“我带你去见三姑。”
林十三微微一怔,“长公主殿下?”
紫芸儿没有多作解释,侧身让开路,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墨蛟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一道暗令,调用了龙宫核心禁制中的一支巡卫。”
“他们只听墨蛟生前留下的密令,不受龙宫常规管辖,我拦不住他们,但我三姑能拦住。”
林十三看着紫芸儿。
她已经是龙宫之主了,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说出“我拦不住他们”这句话时,眼底那种被压制的无力感,比她在囚龙岭中,跪在紫霄龙王面前时,还要分明。
新龙王的冠冕,刚戴上两天,真正的权力,还握在老龙王手中,好多事情她还做不了主。
白幽幽的脚步动了,“我也去。”
紫芸儿点了点头,三人的脚步声在长廊中交错响起,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紫宁长公主今夜并没有歇息。
囚龙岭被封禁了二百多年的石室已经空了,她此刻正坐在龙宫西侧的一座偏殿中。
殿中没有明珠,只燃着一盏油灯。
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将她耳后那几片淡紫色的鳞片,映得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时,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那枚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玉符,放在桌面上。
“来了。”
林十三在殿门口停住脚步。
紫宁长公主抬起眼,目光越过紫芸儿的肩膀,落在林十三白幽幽身上,上下打量了几息。
“你倒是个能惹麻烦的体质,这个好人做得有点冤了。”
“晚辈……”
“你那只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不仅救了芸儿,更是吞噬了墨蛟那条老泥鳅残魂。”
紫宁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大哥派了墨蛟的人去杀你,我已经把那队巡卫拦在了西廊,他们今晚过不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十三身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但是我拦得了一时,却拦不了永久,必定这是墨蛟的人,我不好插手。”
“他们若是执意要动手,我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今夜之后,我大哥还会再派人来试探你,甚至杀你,不会因为今晚被我拦下就收手的。”
林十三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紫宁的意思。
正是这份明白,让他脊背发凉。
紫宁长公主将桌上的玉符重新拿起来,托在掌心中。
深紫色的光芒透过她的指缝渗出来,将整座偏殿都映上一层薄薄的紫晕。
“林公子,我有个提议,你可以听完再决定是否接受,不用急着立刻回答我。”
“正式入主龙宫,做我们紫霄龙宫名正言顺的龙君,也就是芸儿的夫君。”
紫宁长公主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脆而冷冽。
还特意,饶有意味地看了看一旁的白幽幽。
“我会把你该有的资源,全部给你安排好,包括进入龙脉核心修炼的机会,包括一个能在龙宫议事殿中列席的身份,包括足够让任何人都不敢动你的一张护身符。”
她说得非常平静,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同时,我会亲自把白姑娘安全送出龙宫,送她想去的地方。芸儿已经登基了,她需要一位龙君来稳住龙宫,而你也需要一个足够重的身份,来挡住那些想动你的奸邪,两全其美。”
紫宁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十三脸上。
“你入主龙宫之后,便是龙王的人。我大哥若要动你,便是动龙宫龙君,动他女儿夫君。”
“即便他是前任龙王,也不能毫无顾忌,长老会更不会答应,此局就此可解矣!”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
紫宁再次看了看白幽幽,把声音说得沉重。
“林公子,你该明白,你留在龙宫,对我大哥来说就是一根刺。”
“但若成了芸儿的龙君,他便动不了你了。他有再大的手段,也不敢公然杀自己的女婿。”
林十三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狠劲地摇了摇头。
“前辈,晚辈现在就给你答复,我林十三不会做龙宫龙君。”
“晚辈可以留在龙宫,待到彻底清除龙王陛下体内的禁制,待到龙王陛下完全痊愈。”
“但晚辈不会娶公主,不会入主紫霄龙宫,晚辈在这里只是一个大夫,也只愿做个大夫。”
紫宁目光变了几变,看了林十三良久,她将玉符收回袖中。
“你能说出这番话,倒也不算辜负了芸儿为你白跑这一趟。”
林十三微微躬身,“多谢前辈今夜出手相救,这份人情晚辈记下了。”
紫宁站起身来,走到偏殿门口。
夜风从廊间涌入,吹动她的旧衣袍角和散落的长发。
“我拦得了他的人,却拦不住他的心。你自己当心,他还会再试一次。”
紫宁长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的阴影中。
林十三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良久才转过身来,重新回到殿内。
紫芸儿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
面对殿中那盏微微跳动的油灯,深紫色的龙王盛装衣摆垂落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我登基那天,他在殿上把权杖交到我手里,当着四海龙族的面说从此龙宫归我执掌。”
“但墨蛟死后,我才发现那根权杖只给了我一个名头,龙宫真正的禁制核心,还是在我父王手上。调不动巡卫,下不了封锁令,连偏殿里的明珠什么时候熄灭,他都比我更清楚。”
“我父王已经不见我了,我去了三次,他都以身体虚弱为由拒见。”
“今夜若不是三姑,我根本就拦不住那队人,林公子,我真的尽力了。”
林十三看着她的背影。
新龙王盛装之下,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微微泛白。
她已经是龙宫之主了,却依然拦不住自己的父王。
林十三沉默了很久,“公主你不用内疚,我没有怪你,反而知道你尽力了,还挺开心的。”
“芸儿,我看你也挺累的,要不……我们今晚就来个不醉不归,喝它个天明如何?”
白幽幽脸带微笑,主动走了过来。
都没容紫芸儿说话,也没顾林十三皱眉头,她就拉着紫芸儿就往内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