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勉与褚攸之年纪相仿,又是当年的同科进士,互相之间也算有点交情。
褚玉幼时随父参加各类文会雅聚,见到徐勉时,还会亲昵地唤他一声徐伯伯。
因此,即便多年未见,褚玉也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长辈。
她本想直接上前拦住徐勉,向他陈明自己的诉求,可考虑到附近仍有不少散值的官员,若是贸然上前,多少有失分寸,于是强压下心底的急切,吩咐随行的霁月上前通传。
这几日,褚玉为了弟弟的事四处奔走,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便将霁月带在了身边,贴身保护自己的安全。
霁月领命,几步行至徐勉面前,躬身行礼道:“徐大人,我家夫人有要事求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勉原本正与几名下属交代明日的差事,闻言微微一愣,目光随即绕过霁月,落向她身后不远处那道静立于马车旁的纤细身影。
这些日子,褚玉满心都是弟弟的事,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打扮自己,故而今日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浅蓝色罗裙,鬓边用素木簪简单挽了个堕马髻,面上未施粉黛,通身也无半点多余的装饰,一副淡雅素净的模样。
晚风恰在此时轻拂而过,微微吹起她的裙角衣袂,更衬得她的身形清瘦而单薄,这般立于暮色之中,仿佛自带一股沉静柔弱的气质,无端惹人怜惜。
徐勉细细打量片刻,忽然觉得这女子的眉眼颇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两人上一次见面时,褚玉还尚未及笄,还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与现在这个历经世事、沉静端庄的褚玉判若两人。
徐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顾虑,辞别了身旁的下属,阔步朝着褚玉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待他出言询问,褚玉便已然屈膝行礼,自报家门道:“妾身褚氏,见过徐大人。”
虽然在幼时的印象中,褚玉对他向来是以徐伯伯相称,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知道徐勉是否还记得与父亲之间的情谊,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故人之女,自然不敢贸然沿用这个过于亲昵的旧称。
故而一番思量之下,褚玉终究还是选择了“徐大人”这个最为稳妥的称呼。
徐勉看着面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心底暗自估摸着她的年纪,再结合她口中的“褚氏”二字,尘封的记忆顿时翻涌而出,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讶异之色。
他微微凝眸,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你……莫非是褚兄之女,名唤玉儿的那个?”
见他还记得自己,褚玉眉眼间顿时浮出几分真切的欣喜,连忙颔首应声道:“正是,没想到多年不见,徐伯伯还认得玉儿。”
确认对方并没有忘了自己,褚玉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当即换了年少时的称呼,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带上了几分面对长辈时才有的尊敬和仰慕。
听到这声熟悉的“徐伯伯”,徐勉眸光微动,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与褚攸之相识的那段岁月。
彼时他与褚攸之同年登科,年少得志,满心都是对仕途和未来的憧憬,何曾想过世事无常,物是人非,昔日把酒言欢的挚友,如今一个客死异乡,一个沉浮宦海,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片刻的唏嘘过后,徐勉终于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怅然,目光重新落回褚玉脸上。
他先是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一语道破了褚玉此番求见的目的:“贤侄女今日专程前来,是为了你弟弟的事吧?”
徐勉身为科举省试的主考官,自然清楚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始末,不难猜到她今日为何而来。
褚玉见他一语道破了自己的来意,心头瞬间燃起一丝希冀,当即重重颔首,语气急切道:“正是!徐伯伯,隽儿他是被冤枉的!早在科考第一日的晚间,他就因为屋顶漏雨申请了更换号舍,所以那份在玄字三十二号被发现的夹带和他压根没有关系,您是本次科考的主考官,只要您愿意出面作证确有此事,那么隽儿就可以洗脱舞弊的罪名了……”
褚玉担心徐勉没有耐心听自己说话,故而不敢有丝毫拖沓,直接一口气道出此案的关键,只为让徐勉知道自己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有正经的理由替弟弟脱罪。
可让她失望的是,没等她话音落尽,徐勉便已抬手打断了她的陈情,一脸无奈地推脱道:“我知道贤侄女是救弟心切,但此案乃是刑部和大理寺主审,我身为礼部侍郎兼主考官,仅有配合核查,依从办案的本分,并无插手审讯,干预定罪的职权。贤侄女若当真觉得此案有什么冤情,应当直接去向刑部申诉,而非前来寻我托情。”
放眼历朝历代,任何一名科举考试的主考官,都不会希望自己主持的这届考试出现任何差池,徐勉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成为礼部侍郎后主持的第一届科举考试,竟然就闹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舞弊大案。
案发之初,徐勉身为主考官,自然也难逃干系,曾一度被朝廷下令居家软禁,等候调查。
直到刑部查明是那名胥吏为了一己私利贩卖考题,徐勉这才洗清了身上的嫌疑,得以解除软禁,重归岗位。
不过,尽管洗清了罪责,但此次舞弊案毕竟发生在他主持的科场之内,陛下心中难免不悦,想来往后科考,他怕是再难得到主考一职了。
徐勉心里苦,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除了配合调查,便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生怕再度引火烧身。
因此,当看到故友之子的名字出现在了舞弊考生的名单上时,徐勉虽然震惊,却丝毫不敢过问。
毕竟他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会为了别人蹚这浑水?
听完徐勉的答复,褚玉顿时愣在原地,眼里满是错愕。
她本以为,看在两家人昔日的情分上,徐勉不说像陆洵那般倾力相助,至少也不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可即便如此,褚玉也不愿就此放弃,仍抱着最后一丝期盼,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恳切道:“徐伯伯,玉儿并非有意为难于您,只是希望您能向主审此案的官员陈述实情,如此便能还隽儿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