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茉往回走的时候,步子不快。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脚步、船板响动、水花拍岸的频率。什么异常都没有。方某没有追上来,旧船那边安静得像一艘被废弃的空壳。
可那只油布小包从水里被拎起来的样子,她忘不了。
那东西不大,一只手就能攥住,但方某收竿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刚发现有人来了才收的,倒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经过码头,故意把那个动作做给她看的。
“他在等你。“走出码头范围之后,陆庭樾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我知道。“姜茉说。
如果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不会在船头坐着钓鱼。那条船停了半个月,他要么藏得很好,要么根本不在乎别人看见。而他昨夜才刚以“沈渡派来的信使“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今天一早又出现在码头的一条旧船上,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巧到她觉得方某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昨夜问的那些问题,答案在船上。
但她现在不能掉头回去。
大白天的,码头人多眼杂,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同行的人,去跟一条旧船上的男人搭话,整条岸边的眼睛都会往这边看。何况她今早来码头,本来也只是为了“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回去慢慢想。
绕过那片矮竹林的时候,姜茉停了一下。
竹林的边缘有新踩出来的脚印,不大,但很深,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脚跟的位置陷下去一个坑。那个位置看出去,正对着码头东边那条旧船的船头。
有人在这里监视那条船,而且不是一夜,是反复来过。
姜茉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比她的脚长出一截,比陆庭樾的短一些。鞋底的纹路是横纹,不是本地人常穿的布鞋底。
她站起身,没有说话,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柳二正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棍,旁边晾着一盆洗好的野菜。老黄狗趴在门边,看见她回来,摇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姐,回来了?“柳二抬头,“灶上热着粥。“
“嗯。“姜茉进屋,先把小团子抱起来掂了掂,小家伙正坐在炕上拿草茎编小篮子,编得歪歪扭扭的,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她把孩子放回去,舀了碗粥坐下,一边喝一边把今早在码头看见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
方某在那条旧船上。
他昨夜说自己是沈渡派来的,但沈渡的随从不会住在一条停了半个月的旧船上。如果方某不是沈渡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冒充?如果他是沈渡的人但私自藏了这条船,沈渡知不知道?
她放下粥碗。
“柳二,你上回在码头捡到那张纸,具体在哪个位置?“
柳二从灶房门口伸头进来,“码头东边,靠水的那排石阶最底下那一级,纸上沾了点水,但没泡烂,应该是刚掉没多久。“
“你捡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柳二想了想,“当时天已经黑了,码头那边没灯,我绕过去的时候看见石阶上有个白东西,以为是鱼鳞,走近了才发现是纸。“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排石阶旁边的船?“
柳二想了想,“黑糊糊的,好像停着一条旧船,帆收着,我没太留意。“
“那条船停了半个月了,“姜茉说,“你没觉得奇怪?“
柳二愣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停下了,“半个月?我以为是谁家的货船临时泊的……“
姜茉没有再问。柳二不是不机灵,只是他没有把那条船和方某联系起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方某住在船上。
她站起身,走到院墙边。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墙角那丛艾草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她盯着那丛艾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线头慢慢往同一个方向收。
她回到屋里,把门掩上。
陆庭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像是在看外头那条通往后山的路。听见她进来,他没有转身,但开口了,“你想再去一趟码头。“
“不是码头,“姜茉说,“是那条船。“
“什么时候。“
“今晚。“
陆庭樾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反对,但有一点审视的意思,“你确定今晚去?“
“白天太亮,“姜茉说,“方某既然今早故意让我看见他从水里捞了东西,那他应该也在等我夜里过去。趁他等我,我正好去看一看那条船底下压了什么。“
吃水线不对。那条船吃水太深了,深到不像空船,但她白天观察过,船板上没有堆货,船舱的窗户封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装东西。如果船底压了重物,那重物一定在舱底暗格里。
她不信方某一个人能把一条船搬空。
“柳二留在家里,“她说,“你跟我去。我们不从码头正面走,从竹林那边绕过去,那个监视的人踩出来的脚印说明那片竹林可以通到船尾的方向。“
陆庭樾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姜茉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把小团子的衣裳缝了一遍,又把灶台边的瓶瓶罐罐重新归置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很平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妇在忙自己的家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压住心里越绷越紧的那根弦。
天黑下来之后,柳二先把小团子哄睡了,然后抱着胳膊坐在灶房门口守着。
姜茉换了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拢紧,袖子里别了那柄短刃,走到院门口。
陆庭樾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换了深色的衣裳,腰侧别着那柄短刀。月光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得很,两个人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融在一起。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下走,没有打火把,凭着月光和脚下的触感辨认方向。绕过那片矮竹林的时候,姜茉特意放慢步子,往竹林的边缘看了一眼。
白天那个脚印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更浅,像是同一个人今天又来了一次。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是一道斜坡,坡下就是码头东边的水域。那条旧船泊在水面上,离岸大约三四丈远,船尾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船头朝着码头那边。月色下,船身的轮廓灰蒙蒙的,吃水线那一道被水泡得发黑。
船尾没有系缆绳。
姜茉蹲在坡顶上观察了一会儿。方某不在船头,不在甲板上,船舱里也没有透出灯火。整条船黑沉沉的,像睡着了。
但水面上有极细的波纹,从船尾那一侧往外推,一圈一圈的,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船底下有人在动。
姜茉偏过头,对着陆庭樾做了个手势——分两侧包过去。陆庭樾点了下头,无声地往左滑下去,身影没入岸边的芦苇丛里。
姜茉自己往右,从坡上的灌木丛往下摸,到了水边,她贴着岸蹲下来,视线和船身平齐。
波纹还在。
不是鱼。鱼翻出来的水花是散的,这个波纹的节奏均匀,一下,隔两息,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船底撬什么东西。
她往芦苇丛那边看了一眼,看不见陆庭樾,但隐约能感觉到他应该已经到了她对面那片位置。
就在这时候,船尾的吃水线旁边,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掌按在船板的缝隙里,指节用力,发白,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两只手一撑,一颗脑袋从水面下冒出来,湿淋淋的黑发贴在头皮上,月光照亮那张脸。
方某。
他嘴里叼着一件东西,因为要用手爬船,所以把那东西咬在牙关里。月光下,那东西油乎乎的一层光泽——是今天早上他从水里钓起来的那个油布包。
方某爬上了船尾,动作利落,跨进船舱之前,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往岸边的方向扫了一圈。
姜茉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方某看了一圈,没有停留,转身钻进了船舱。船舱里亮起一盏很小的灯,光线从窗户缝里透出来,一豆大,很快又灭了。
然后整条船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姜茉蹲在岸边,心跳不快,但脑子转得很快。方某今夜下水,是要把油布包放回船底,还是把船底的东西换进油布包里带上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现在就摸过去,趁方某在舱里,潜到船底看一看那个位置有什么。
另一个是退回去,等方某下次离开船的时候再来看。
她正在权衡,芦苇丛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是她和陆庭樾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人过来了“。
姜茉立刻压低身体,把呼吸放轻。
岸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不止一个人,有两三个。脚步声从码头那个方向过来,沿着岸边往旧船这边走。
方某从船舱里出来了,站在船尾,朝着岸上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姜茉听不清。
岸上的人停住了。
安静了几息之后,岸上有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小,顺着水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四个字:
“东西到了。“
方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把一样东西从船尾放进了水里。
那东西沉下去,没有浮起来。
岸上的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
方某也回了船舱,再也没有出来。
姜茉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水上水下都没有动静了,才慢慢站起身。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石子,往芦苇丛那边弹了一下。片刻,陆庭樾从芦苇里探出半张脸,朝她比了个手势:撤。
姜茉点了下头。
两人沿原路退回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回到院子里,柳二看见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什么也没问,去给他们倒了水。
姜茉坐在灶台边,没有急着喝水,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一些,对着火苗想了一会儿。
“东西到了。“她说。
陆庭樾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个东西,就是今早从水里钓上来的油布包。“
“应该是。“
“他们把东西从水里交给方某,方某今夜又放进水里,“陆庭樾说,“这条船是个中转的。“
姜茉把这句话接过来,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说,“这镇子底下有人在水路上递东西。沈渡的人也好,对面的人也好,方某夹在中间,两边都沾。“
她顿了一下,“但这不是我最在意的。“
“你最在意什么?“
姜茉抬头,“方某昨夜来找我,说要我配合沈渡做饵。他如果只是水路上一个传东西的,为什么要来搅我这边的局?除非沈渡的那盘棋,和他水里传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她说完这句话,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老黄狗在门口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