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那两行字，姜茉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只带嘴“——意思是这次不带任何信物，也不打任何旗号，就凭着两张嘴面对面说话。一个人来，不要带人。地点在镇西废庙，时间三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刚到午后，离三更还有大半天。时间足够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掂量一遍。
她把纸条递给陆庭樾。陆庭樾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纸条折好还给她。
“你怎么看？“姜茉问。
“赵某昨天夜里来找你，说自己是沈渡的人，被你堵回去了，“陆庭樾说，“今天就换了方式，不带信物不亮旗号，只说让你一个人来——听起来像退了一步，其实是换了个更不好拒绝的理由。“
姜茉点头。是这个道理。如果赵某再打着沈渡的旗号来，她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把他挡回去。但他现在换了个法子，把自己摆在一个“不是谁的人、只是有话要说“的位置上。这样一来，她如果不去，就会错过一条可能的信息。
但去的前提是，她知道这一趟去的是什么性质的局。
“镇西废庙，“姜茉说，“那个地方我知道，荒了大半年了，以前供的是山神，香火断了之后屋顶塌了一半，周围没有住户，晚上连个路过的都没有。“
“选那个地方，“陆庭樾说，“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要不他是真有话要私下说，要不就是他准备了别的东西。“
姜茉没有立刻决定。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老黄狗跟着她走了两圈，尾巴慢慢晃着，看不出焦躁。狗比她放松，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停在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柳二，你昨晚说过，你在码头看见那个赵某的时候，他在哪儿？“
柳二从灶房里探出头，“没看见他啊。我说的是看见两个生面孔和对面那伙人的跑腿，没有看见姓赵的。那个赵某是昨晚才冒出来的。“
“那你今天早上看见他从哪个方向来的？“
“院门外头那条路，从镇上过来的方向，“柳二说，“他塞了纸条就顺着原路回去了，没有绕别的地方。“
没有绕路，来和走是同一个方向。说明赵某在镇上有落脚的地方，而且是不需要避人眼目的那种。
姜茉把这个信息存着，转身回了屋。
小团子在炕上坐着，用柳二削的木棍跟一根草茎比长短，比了一会儿，抬头看她，“娘，你要出门吗？“
“晚上要出去一趟，“她说，“你乖乖跟柳二叔待在家里，娘天亮之前就回来。“
小团子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比他的草茎和木棍。这孩子从不大哭大闹问东问西，越是这样的性子，姜茉越觉得心疼。
她把炕上的被褥重新叠好，把小团子换下来的衣裳收进盆里，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始终在转。她没有跟柳二和陆庭樾说她决定去还是不去，但其实在看完第三遍纸条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去。
但她不会一个人去。
傍晚的时候，姜茉把晚饭做好了。她在灶台边多坐了一会儿，等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换了身衣裳。跟昨夜里一样的深色衣裳，袖子里别着那柄短刃，腰后多别了一把削尖的木锥，是柳二今天削的。
她走到院子里，陆庭樾已经在等着了。
“你从废庙后墙翻进去，“姜茉说，“那个庙的后墙塌了一半，有个缺口可以猫着腰钻进去。你先到，找个地方藏好，别露面。我从正门进。“
陆庭樾点了下头，没有异议，“如果他带了人。“
“那你就别动，等我信号，“姜茉说，“如果我这边撑不住，我会把油灯扔出来。你看见灯灭了，再出手。“
她说的是油灯。赵某在纸条里只说让她一个人来，没有提庙里会不会点灯。但她知道那个废庙供台上应该还剩着半截油灯蜡烛之类的东西，如果赵某点了火，那火就是她判断局面的信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柳二抱着小团子坐在门边，朝他们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夜路走起来比白天费时，他们没有打火把，靠月光辨认方向。镇西废庙在镇子的另一头，跟码头正好是两个方向，从她家过去要绕过半个镇子，穿过一片荒了的菜地和一个干涸的池塘。
姜茉走得很稳。这条路的走向她在大白天的时候记过，哪里的土路硬、哪里的野草深、哪里的篱笆可以借力翻过去，她都在脑子里过过了。走到废庙外围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四周暗了下来。
她停在一片倒塌的矮墙后面，往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庙门洞开着，里面有一团昏黄的光，不大，像是一截蜡烛点在了供台上。赵某果然来了，而且点了灯。
姜茉没有急着现身。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庙的破窗户里灌进去，吹得那点火光晃了几晃，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压低的交谈，没有兵器碰撞的细微响动。庙里好像只有赵某一个人。
但“好像“是不够的。
她往右后方看了一眼，暗处没有动静，但陆庭樾应该已经摸到后墙那边去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消失了——人真正藏起来的时候，连气息都会压到最低，这就是他已经就位的信号。
姜茉吸了一口气，从矮墙后面走出来，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但也没有故意加重，就是正常的走路步子，朝废庙正门走过去。
她跨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
供台塌了一半，上面那截蜡烛是新的，白色的，烧了约莫一指高。供台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衣裳，侧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残存的半幅壁画。
听见她进来，那个人转过身。
是赵某。
姜茉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她和赵某之间的距离隔了大半个殿，中间是碎瓦砾和积了灰的蒲团。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刚好——进可攻退可跑。
赵某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天夜里隔着门板听到的语调一模一样，轻飘飘的，不怎么正经。
“姜姑娘真来了。“他说。
“你说有话要说，“姜茉说，“现在说吧。“
赵某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往供台那边靠了靠，把蜡烛的火苗拨正了一点，然后背对着她站了两息，像是故意留一段沉默。
沉默这种东西，如果对面的人沉不住气，就会主动开口打破它。但姜茉不急，她就站在门口，等着。
赵某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说的话，不是沈渡让你做的事。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东边的退路，“赵某说，“我知道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但那条路现在被人堵了。堵路的人和沈渡查的那几个人背后是同一个主家。“
姜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看见的，“赵某说，“我亲眼看见有人在东边那个山口埋了东西，两个人，夜里去的，埋完就走了。第二天我在山口那边的树上做了个记号，第三天记号没了。“
他顿了一下，“有人在你走后去检查过那个位置，说明对方也知道那条路。“
姜茉没有接话。她在想的是，赵某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如果他是对面的人，不会把这件事主动挑明。如果他是第三方的人，挑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她开口，“想让我做什么？“
“不想让你做什么，“赵某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觉得沈渡那条线可以走，但你的退路已经被人看穿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往前，或者停下来。没有第三条。“
他说完，从供台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话带到了，我走了。“
他朝门口走过来，经过姜茉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皂角，不是汗味，是一股潮气，像是衣服在水边晾了一整天的那种味道。
方某住船上，身上带着水边潮气不奇怪。
赵某身上也有这种潮气。
他经过她身侧，步子没停，走出了庙门，脚步声往镇子的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姜茉站在废庙里，蜡烛的火苗还在供台上跳着。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着想了一件事——赵某和方某，两个人身上都有水边的味道。
他们没有同一天出现过。但他们的身上，有同一种东西。
她吹熄了供台上的蜡烛，转身迈出庙门。
夜色比她来的时候更浓了。她站在门外的空地上等了两息，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草叶响动，接着陆庭樾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她旁边。
“听见了？“姜茉问。
“听见了，“陆庭樾说，“他说的东边山口，我去看过。埋东西的位置我知道。“
“你没告诉我。“
“因为没有东西，“陆庭樾说，“我五天前去看过，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
姜茉的脚步骤然停住。
陆庭樾五天前去看过，山口没有东西。赵某说亲眼看见有人在那个山口埋了东西，而且埋完第二天有人去检查过。
他们两个中间，总有一个人在说假话。
姜茉站在废庙外的夜色里，把这两条信息叠在一起。
赵某身上有水的味道。
方某身上也有水的味道。
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树影底下，忽然有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姜茉猛地按住袖中的短刃。
但那个身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那张脸上。
方某。
他站在废庙外的树影里，朝她看过来，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平静得像夜里的水面。
“他跟你说的那些，“方某开口，“有一半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