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在村口猛地刹住,车轮碾过泥水坑,溅起一片泥浆。
王干事从二八大杠上跳下来,黑着脸大步走到院子里。他一眼就看到瘫在地上的大队长和满身泥污的苏红梅。
“把这两个人押上拖拉机!”王干事指着他们,冲身后的几个民兵大喊。
苏红梅从泥地里爬起来,扑过去抱住王干事的大腿。
“表叔!我是红梅啊!你救救我!”苏红梅扯着嗓子嚎叫,“林阮那个贱人打我,她还诬陷我!”
王干事一脚踢开她,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苏红梅脸上。
“闭嘴!谁是你表叔!”王干事指着她的鼻子骂,“入室抢劫还敢攀扯公职人员!你大舅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带走!”
两个民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苏红梅的胳膊,往外拖。大队长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载着两人开出了村口。
林阮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转身跨过门槛,走进柴房,反手把木门重重关上。
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陶罐。陶罐里藏着她昨天在黑市买来的半个猪头、一副下水,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香料。
贺擎野靠在灶台边的土墙上,右腿直挺挺地伸着。他身上披着那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盒受潮的火柴。
“把火生起来。”林阮把猪头肉扔进大木盆里,拿起刷子用力刮洗猪皮上的脏东西,“你腿断了手没断,吃我的喝我的,就得干活。”
“嗯。”贺擎野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侧面用力划拉两下。火苗窜起来,他把火柴丢进灶膛里的干草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柴:“你打算卖这个?”
“废话。”林阮把洗净的肉剁成大块,扔进大铁锅里,“你多吃几块肉,把伤养好,以后去黑市给我扛大包。我林阮不养闲人。”
贺擎野拿着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火烧得更旺了。
“一天扛多少包算还清?”他问。
“看你表现。”林阮捞出焯过水的肉块,重新换了一锅清水,把八角、桂皮、香叶连同半碗酱油一起倒进去。
大火烧开,锅里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卤肉香气顺着柴房的门缝、窗户缝拼命往外钻。
整个知青点后院都被这股霸道的肉香笼罩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彩霞端着个豁口瓷碗,在门外探头探脑。
“林知青。”李彩霞咽了一大口口水,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家都是下乡的知青,你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肉,分我们点汤喝呗。”
林阮拿起大铁勺,在锅沿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响声。
“想吃拿钱买,概不赊账。”林阮头也不抬,继续搅动锅里的肉块,“肉一块五一斤,汤一毛钱一勺。”
李彩霞急了,推开半扇门,往前跨了一步。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李彩霞端着碗指责,“我们平时在知青点也没少帮你干活!喝你一口汤怎么了!”
“帮我干活?”林阮放下铁勺,大步走到门口,“你们帮我洗过一件衣服,还是帮我挑过一桶水?要不要我把账本拿出来一笔笔算?”
李彩霞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碗往后退了半步。
林阮一把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回一拉。
“砰!”木门重重关上,门板差点拍在李彩霞的鼻子上。
门外传来李彩霞气急败坏的跺脚声,随后脚步声远去。
贺擎野坐在灶火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红亮肉块,拿着火钳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手艺,去国营饭店也够了。”他说。
“国营饭店一个月才几十块钱,我可看不上。”林阮拿筷子扎透一块最肥厚的猪头肉,“熟了。你吃这块,剩下的我推去镇上。”
她把那块肉切下来,连皮带肉扔进贺擎野面前的破瓷碗里。
贺擎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满了酱汁。他三两口就把一大块肉吞进肚子里。
林阮把剩下的肉和下水全部捞出来,装进一个大木桶里,盖上盖子。
下午,镇上黑市路口。
林阮推着借来的独轮板车,车上放着那个装满卤味的大木桶,桶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保温。
她刚把车停稳,旁边卖粗粮的胖摊贩就走了过来。
胖摊贩一脚踢在板车的车轮上,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规矩?”胖摊贩指着林阮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这地盘是我的,赶紧推着你的破车滚!”
林阮双手死死按住车把,硬生生稳住车身。
“这街是你家开的?写你名字了?”林阮盯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我今天就在这卖了。”
“给脸不要脸!”胖摊贩伸手就要去掀木桶上的棉被,“不滚我砸了你的摊子!”
林阮抬起右手,一巴掌狠狠拍开他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胖摊贩捂着手背,疼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林阮没有废话,直接抓住棉被的一角,一把掀开木桶盖子。
霸道的卤肉香气瞬间冲天而起。
浓郁的酱香混着猪肉特有的油脂气味,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了整个路口,直接盖过了黑市里原本的霉味和汗酸味。
胖摊贩闻到味道,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骂人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这什么味道?这么香!”
“前面卖什么的?”
原本在其他摊位挑挑拣拣的路人,全被这股香味勾了魂,呼啦啦全涌向林阮的板车。
“大妹子,你这桶里装的什么?”一个穿着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桶里看。
“秘制卤猪头肉,还有卤大肠。”林阮拿起菜刀,在案板上拍得啪啪响,“一块五一斤,不要票。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她用刀尖挑起一块切好的小肉丁,直接递给中年男人。
男人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大喊出声:“给我来两斤!要肥的!”
“我要一斤半!”
“给我来一副大肠!”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十几只手举着钱和票往前伸。
林阮手起刀落,切肉、上秤、收钱,动作快得出奇。
“别挤!排队!”林阮拿着刀背重重敲击案板,“谁插队谁不卖!”
人群立刻排成了一条长龙。
胖摊贩站在旁边,看着自己摊位前空无一人,气得把手里的破草帽狠狠摔在地上。
不到半个小时,满满一大桶卤味彻底见了底。
林阮的布兜里塞满了大团结和各种零钱,鼓囊囊的坠在腰间。
木桶底只剩下最后一块巴掌大的猪头肉。
一个高个子男人把一块五毛钱拍在案板上:“这块我要了!”
旁边一个矮个子一把抢过包肉的油纸:“我先给的钱!这肉是我的!”
“你找打是不是!”高个子揪住矮个子的衣领。
两人互相推搡,眼看就要在摊子前打起来。
林阮一把抓起那块猪头肉,直接塞进高个子手里,又把矮个子的钱拍回他胸口。
“吵什么!这块肉他先开的口。”林阮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砍进木头里半寸深,“明天赶早!今天收摊!”
矮个子拿着钱,不甘心地瞪了高个子一眼,转身走了。
林阮拔出菜刀,把木桶盖子重新扣上。
黑市远处的阴暗角落里。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靠在墙根,死死盯着林阮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布兜。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抬起脚,用力踩灭了刚抽完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