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大队长,别急着走。”林阮清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大队长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怎么?林知青反悔了?”大队长板着脸,双手背在身后,“这可是公社主任亲自下的政治任务,你要是不去,就是对抗组织!”
林阮拉过长板凳坐下,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扔在石桌上。
“去肯定去。”林阮手指点着桌面,“既然是给公社立功,大队不给点支持说不过去吧?”
大队长两步跨回院子,指着林阮的鼻子。
“你一个下乡知青,公社的差事你还敢提条件!”大队长拔高了音量,“供销社的吉普车都在外头烧着油等你,你少在这给我拿乔!”
贺擎野提着斧头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林阮身前。
“手放下。”贺擎野吐出三个字,斧头柄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小股黄土。
大队长吓得把手缩了回去,往公社干事身后躲了半步。
“贺擎野!你别在这充大头蒜!”大队长隔着贺擎野冲林阮喊,“林阮,你今天要是耽误了事,我直接让武装部来抓人!”
林阮从贺擎野身后探出头,拿起石桌上的筷子,在空碗上敲了两下。
“抓人?好啊。”林阮语气平平,“去把公社主任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接待县领导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国营饭店的大厨偏偏今天生病。是真病了,还是后厨的东西不干净,怕查?”
干事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赶紧上前打圆场。
“林知青,话可不能乱说!”干事推了推眼镜,“大厨那是急性肠胃炎,跟后厨的东西没关系!你赶紧收拾收拾上车吧!”
“既然没关系,那我提个小小的条件,不过分吧?”林阮把筷子一撂,直接对上大队长的视线。
“你想要什么支持?”大队长咬着牙问,“给你拨两个人打下手?还是给你算双倍工分?”
林阮站起身,走到贺擎野身边。
“我的条件很简单。”林阮指着贺擎野那条微跛的右腿,“免了贺擎野这个月的重体力活。他腿上有伤,干不了挑大粪修水库的活。”
大队长一拍大腿,蹦了起来。
“你做梦!”大队长指着贺擎野,“他是个改造分子!黑五类!不干重活怎么改造?你这是破坏改造规矩!这要是报上去,你俩都得去农场吃牢饭!”
林阮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左手捏住右手手腕,装模作样地揉了两下。
“哎哟,我这手腕怎么突然疼起来了。”林阮甩了甩手,“连个锅铲都拿不动,更别提颠大马勺了。那这光我不争了,大队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林阮转身就要往正屋走。
大队长急了,往前追了两步。
“林阮!你敢撂挑子!”大队长吼道,“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捆去公社!”
旁边的公社干事急得直跺脚,一把拉住大队长的袖子。
“大队长,别吵了!”干事压低声音,急切地催促,“县领导十一点就到,现在都八点半了!后厨连个洗菜的都没有。主任刚才发话了,要是搞砸了,咱们都得扒层皮!快点定下来吧!”
“定个屁!她这是要上天!”大队长甩开干事的手,“今天免了他的重活,明天她是不是还要让这个黑五类当记分员!”
“她要上天你也得先让她把饭做出来!”干事急得满头大汗,直接上手去推大队长的肩膀,“不就是个改造分子吗!随便给他安排个喂猪扫院子的活儿,谁会去查!你非要因为这点事把公社主任得罪死吗!主任要是倒霉,你这大队长的位置也坐到头了!”
大队长腮帮子上的肉直抽抽。他看了看林阮,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贺擎野。
一百五十块钱的房契还在她手里,瞒报泥石流的把柄也被她捏着。现在连公社的政治任务都被她当成了筹码。
“行!”大队长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指着林阮,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答应你!贺擎野这个月去猪圈喂猪,不用下地!但是林阮,你最好别把这顿饭搞砸!要是县领导有一句不满意,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阮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队长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林阮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口说无凭,干事同志,麻烦你做个见证。要是大队长明天反悔,我就去公社找你。”
干事连连点头:“我作证,我作证!赶紧走吧姑奶奶!”
大队长气得一甩袖子,重重地跨出门槛,转身就往外走。干事紧紧跟在后面,生怕林阮再出什么幺蛾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擎野转过头,看着林阮。
他握着斧头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背上那道红药水的痕迹显得格外扎眼。
“我不怕干重活。”贺擎野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执拗,“以前修水库,我一个人能挑两百斤的担子。你不用拿自己去换。”
林阮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阮直接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胳膊上,“你现在是我雇的长工,我的人,我说了算。你这腿要是废了,谁给我看家护院?”
贺擎野垂下头,看着她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公社后厨是个烂摊子。”贺擎野提醒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躁,“大厨跑了,肯定是没有好食材。你去了做不出东西,他们会把责任全推给你。”
“我知道。”林阮收回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不过,谁说我要用他们后厨的东西了?”
贺擎野愣了一下。
“强哥的人今天来拿货,你把货交了,钱收好。”林阮交代他,“剩下的猪油渣和卤水,你给我留一碗。我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贺擎野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握着斧头的手稍微松了松。
“我在家等你。”贺擎野闷声说。
“把门锁好。”林阮指了指大门,“谁来砸门都别开。要是我下午没回来,你就去黑市找强哥,让他派人去公社接我。”
贺擎野点头:“好。”
林阮转过身,走向墙角。
那边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林阮抓起挂在墙角的围裙,大步跨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