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细碎的石块簌簌地砸在两人身侧的泥水里。
“匕首卡紧了!”林阮双手死死握住那把军用匕首的刀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刀刃在巨石和泥土的缝隙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硬生生撬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抽腿!”林阮大吼。
贺擎野左手抠进烂泥里,指甲全部外翻。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借着林阮撬开的那点缝隙,硬生生把血肉模糊的右腿从巨石底下抽了出来。
随着他抽出腿的瞬间,林阮手里的匕首脱手崩飞,巨石重重砸回泥坑。
“走!”林阮一把薅住贺擎野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贺擎野右腿根本使不上力,刚才强行把腿抽出来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刚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前栽。
泥水四溅。
“贺擎野!”林阮双手去抓他的衣服。
刺啦一声,那件旧夹袄被扯掉一大块布料。贺擎野重重地砸进烂泥里,半张脸都埋进了泥水。
“别管我了。”贺擎野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巴,声音被雨声盖过大半,“上面全裂了,你快走。”
“我走个屁!”林阮扑过去,双膝跪在烂泥里。她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死死扣住他宽大的肩膀。
她两只脚的脚后跟深深扎进泥里,身体使劲往后仰。
一百六十斤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她的手臂上。
“放手。”贺擎野用力去掰林阮的手指,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拖不动我。”
“你给我闭嘴!”林阮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你欠我的红烧肉钱还没还!你敢死在这儿,我就敢去黑市把你的钱全花了!我还要去公社举报你,说你耍流氓,让你顶着黑五类的帽子遗臭万年!”
贺擎野掰她手指的动作僵住了。
“你听见没有!”林阮借着他停顿的瞬间,大吼一声,硬生生拖着他往后挪了半米。
碎石砸在两人的后背上。
“用力啊!”林阮骂道,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你是不是个男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擎野左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泥地里。他借着林阮往后拖的力道,左腿曲起,死命蹬着地面。
两人像两条在泥潭里挣扎的鱼,一寸一寸往外挪。
林阮的鞋底在泥浆里打滑。她干脆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脚底立刻被划破,鲜血混进泥水里。
“往左边靠。”贺擎野喘着粗气指引,“那边有棵老树根,土实。”
林阮拖着他,绕过一块滚落的石头。
两人刚挪出十几米。
“轰隆。”
头顶的岩壁彻底炸开。
成吨的黄土夹杂着巨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趴下!”贺擎野大吼一声,反手去推林阮。
林阮根本没躲。她一把将贺擎野按在泥地里,自己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护住他的头和后背。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泥水,从两人头顶呼啸而过。
巨大的推力直接将两人掀翻。
林阮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断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咳咳!”她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泥石流停了。
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已经被一座两层楼高的泥山彻底掩埋。连那块压断贺擎野腿的巨石都看不见了。如果他们再晚走半步,现在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贺擎野撑起半个身子,在泥水里摸索。
他一把抓住林阮的手腕,把她从树干旁边拽过来。
“你疯了!”贺擎野冲着她吼,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谁让你挡在我上面的!”
“我乐意!”林阮甩开他的手,反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你那颗脑袋要是被石头砸碎了,谁给我干活?”
贺擎野盯着她被泥水糊满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我林阮的命硬得很。”林阮单手撑着地爬起来,“阎王爷不敢收。”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的意思。
周围的泥土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不能待在这儿。”林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得往高处走。再塌一次,咱俩全得交代。”
她站起身,四下张望。
透过密集的雨幕,右前方的半山腰上,隐隐露出一个破败的屋顶。
“那边有个山神庙。”林阮指着那个方向,“去那里避雨。”
她弯下腰,再次把贺擎野的左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我自己走。”贺擎野试图推开她。
“你拿头走?”林阮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树枝,“少废话,把力气留着喘气!”
通往山神庙的路全是烂泥和杂草。
林阮架着贺擎野,每走一步,光着的脚就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雨水冲刷着脚印,很快又盖上了一层黄泥。
贺擎野的右腿完全拖在地上,在泥浆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越来越重。
一开始他还能用左腿帮着使劲,走到一半,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了林阮的肩膀上。
林阮的肩膀被压得失去知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贺擎野,别睡!”林阮偏过头,大声喊他。
贺擎野的头耷拉着,没有反应。
“我告诉你,今天这笔账,得用十头猪来换!”林阮一边往前挪,一边不停地说话,试图唤醒他的意识,“少一两肉都不行!”
“……好。”贺擎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我推开?”林阮问。
“……”
“你推不开我。”林阮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我林阮看上的东西,谁也抢不走。阎王爷也不行。”
贺擎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阮……你真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林阮骂道,“你一个大院子弟,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罪,还去救那些白眼狼,你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贺擎野没有反驳。
山神庙的破木门就在眼前。
门板早就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林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架着贺擎野跨过那道长满青苔的高门槛。
“到了。”林阮松了一口气,刚想把他扶到旁边的干草堆上。
贺擎野的身体突然失去所有支撑力。
他高大的身躯突然往下一沉,头重重地垂在林阮的颈窝里。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贺擎野!”林阮双手抱住他,两人一起摔倒在破庙的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