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王婶盯着晨雾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手里的黄纸散落了一地。
赵建国结巴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指着前面,双腿打颤,脚后跟绊在老槐树突出的树根上,直接摔进了烂泥坑。
“大、大队长……鬼啊!”赵建国连滚带爬地往人群后面缩。
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退开,手里的纸钱丢得到处都是。李彩霞躲在人群最后面,捂着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林阮架着贺擎野,踩着地上的纸钱,一步步走到院门外。她身上的蓝布褂子破成了布条,泥水糊了满脸,腰间那把军用匕首泛着金属光泽。贺擎野光着上半身,右腿拖在地上,粗布衬衫绑在小腿上,血迹发黑。
大队长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的旱烟袋“吧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苏红梅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铁皮饭盒,刚把头伸出来,就迎面撞上了林阮的脸。
“你……你们没死?”大队长指着他们,舌头直打结,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队长,这纸钱是给我烧的?”林阮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大队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贺擎野靠着林阮的肩膀,冷冷看着大队长那张惨白的脸。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往左腿上压了压。
大队长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林阮把贺擎野扶到院门的木框边。
“站稳了。”林阮松开手。
贺擎野单腿站立,后背靠着门框。
林阮转过身,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柴房。
苏红梅看着逼近的林阮,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怀里的铁皮饭盒没抱稳,砸在石板地上,盖子弹开,几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被晨风吹得满院子飞。
“找什么呢?找我的钱吗?”林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红梅双手撑着地往后缩,后背抵着墙根,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那把砸断锁的铁锤,试图把它藏在身后。
“你……你是人是鬼!”苏红梅语无伦次地喊叫,“你别过来!大队长说了你被泥石流埋了!”
“公社刚把你放出来,你就敢入室抢劫?”林阮一脚踩在苏红梅藏在身后的铁锤木柄上。
苏红梅抽不出铁锤,尖叫着去抢地上的钱。
林阮抬起右腿,一脚踢在苏红梅的手腕上。
“哎哟!”苏红梅捂着手腕惨叫。
林阮弯下腰,一把揪住苏红梅那件碎花衬衫的衣领,将她拽得踉跄站起。苏红梅口袋里那块腊肉掉了出来,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分我的财产?拿我的抚恤金?”林阮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苏红梅的脸上。苏红梅被打得偏过头,嘴唇磕在牙齿上,鲜血直接流了出来。
苏红梅捂着脸,头发散乱,指着林阮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天天吃肉,我拿你点东西怎么了!你绝户了,东西本来就该归我!”
“啪!”
林阮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两巴掌用足了力气,苏红梅被打得头晕眼花,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
林阮走过去,把地上的腊肉捡起来,又把散落的钱票一张张踩在脚下。
“我的东西,我就是喂狗,也轮不到你来沾手。”林阮把钱票捡起来,连同那块腊肉一起扔进旁边的破布包裹里。
她从包裹里扯出那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军大衣。大衣上沾了白面,她随手抖了两下,转身走回院门口。
林阮把军大衣直接盖在贺擎野光着的肩膀上。
“穿上,别冻死了没人给我干活。”林阮说。
贺擎野单手拢住大衣领口,没说话。
林阮重新走回院子中央,盯着贴着墙根想溜的大队长。
“大队长,你上哪去?”林阮问。
大队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搓着手干笑两声:“林知青,这都是误会。苏知青说你出事了,非要来给你收拾遗物,我拦都拦不住啊。”
“放屁!”苏红梅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水,指着大队长骂,“是你说的!你说这屋里的粮食咱们三七分,钱票一人一半!那件军大衣你还要拿走!”
大队长冲过去,一脚踹在苏红梅腿上:“你个疯婆娘胡说八道什么!我堂堂大队长,能干这种事?”
“你干的事还少吗?”
人群后面传来一道嘶哑的吼声。
老知青一瘸一拐地推开前面的村民,走到院子中间。他指着大队长的鼻子,手抖得厉害。
“昨天要不是你瞎指挥,非要我们去最陡的那片地挖红薯,会遇上泥石流吗!出事了你跑得比谁都快,贺擎野为了救我被石头压断了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知青转头看向村民,大声控诉:“他昨天晚上连夜去公社报备,说林知青和贺擎野是自己脚滑摔死的,定性为意外死亡!他就是想推卸责任,还想霸占林知青的烈属抚恤金!”
村民们一片哗然。
“大队长,你这事干得也太缺德了。”
“连死人的钱都贪,也不怕遭报应。”
王婶把手里的半截火柴扔在地上,往大队长脚边啐了一口:“我呸!什么东西!”
大队长面如死灰,指着老知青的手指不停哆嗦:“你……你血口喷人!我那是为了大队的名声!出了人命,咱们大队今年的先进就没了!”
“先进?”林阮冷笑,“你拿人命换先进?”
她往前逼近两步。
大队长吓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直接一屁股坐在烂泥里。
他瘫在地上,双手合十求饶:“林知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把钱票都退给你,粮食也全给你,这事咱们私了行不行?”
林阮一脚踢开大队长的手:“私了?贺擎野的腿断了,这笔账怎么算?我的门被砸了,这笔账怎么算?你昨天晚上报备死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了?”
大队长哑口无言。
“去公社说吧。”林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婶,麻烦你去公社保卫科跑一趟,就说这里有两件案子。一件是苏红梅入室抢劫,一件是大队长蓄意谋杀。”
大队长双腿发软,彻底瘫在地上。他面如死灰,颓然地垂下头。
苏红梅听到“保卫科”三个字,疯了一样往院外跑。
“拦住她!”王婶喊了一声。
几个村民冲上去,把苏红梅死死按在地上。苏红梅像个疯子一样在泥地里挣扎嚎叫,抓破了赵建国的手背。
“林阮!你敢抓我!我是你表姐!你大舅不会放过你的!”苏红梅在泥水里扑腾。
林阮走过去,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你大舅要是知道你偷拿我的抚恤金,你猜他是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跟我断绝关系?”
苏红梅立刻没了声音,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团,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林阮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她站起身,走向院门口。
贺擎野靠在门框上。他的右腿依旧无力地垂着,粗布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没有看院子里的闹剧,也没有看瘫在地上的大队长。
他看向喧闹的人群后方,越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远处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顺着土路,飞快地朝村口骑过来。
车轮碾过泥水坑,泥浆飞溅。
贺擎野盯着那辆自行车,手掌按在门框的木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