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艺术馆,晚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
艺术馆的后门连着一条梧桐小道,满地金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星年悠闲地走在前面。
纪灵却一反常态,默不作声地跟了一路。
她的心还陷在那幅画里。
那翻涌的海,决绝的红裙,还有那一抹从深海燃起的烈焰。
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
“苏星年,展厅的那幅画……”
“嗯?”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又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对着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细细研究着叶脉。
纪灵见他不甚在意,快步上前,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
“那幅画是怎么回事?画里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奔向大海?”
“一幅画而已,何必较真。”
他松开手,任由叶子打着旋儿落回地上。
“那画是我早年的藏品,蒙尘多年,这几日才搬到艺术馆。”
他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浅淡笑意。
“怎么,你也喜欢那幅画?”
“你不觉得……”纪灵还要追问。
却见苏星年径直走到路边长椅坐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走累了,先歇会儿吧。”
纪灵可不是好糊弄的。
她从容坐下,试探地问:“能让苏大设计师特意收藏,那幅画不简单吧?”
苏星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确实,我很喜欢画中那个人。”
喜欢?那画中人是许薇?
纪灵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故意拖长了尾音:
“能让您这位建筑界高岭之花动心的人,一定很特别吧?”
苏星年沉默一瞬。
暮色渐浓,映得他轮廓柔和下来,眼底也浮上一层柔软的神色。
“是挺特别的,她像一头蛮不讲理的牛。”
纪灵:“……什么?!”
“对,一头牛。”
苏星年点头确认。
“她横冲直撞地闯进我的世界,踏碎我习以为常的规则,将我平静又无趣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一层复杂的温柔。
“我的人生因她乱成了一团,可她在废墟之上,却又给我留下了……漫天繁星的光影。”
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一笑。
“她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但是……”
他转身望向纪灵:“她说,她会带着我,打破这世间的虚妄。”
纪灵难得地沉默下来。
她摸着下巴,想了又想,困惑得不得了。
按《人物手册》的设定,许薇是这个世界的女主......
纪灵脑内的画面瞬间崩坏。
不敢细想,优雅知性的许薇,后期会卸下温柔的面具,化身成一头愤怒的牛牛,“哞”的一声,顶飞所有反派,俘获了苏星年的心。
……太刺激了。
爱情,果然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苏星年见她眉头紧皱,也不多言,只是懒洋洋地仰头,眯眼望向树梢。
晚风恰在此时掠过,吹落不少梧桐叶。
一片叶子不偏不倚落在他微启的唇间。
他笑着咬住叶柄,眸中漾开一片明朗的光。
“苏星年,你在做什么?”
纪灵满脸嫌弃,刻意地往旁边挪了两厘米:“太幼稚了,您可曾幼儿园毕业?”
苏星年侧头看她,一脸惊讶。
“你没听说过吗?秋天的风送来的落叶,如果落在唇上,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
纪灵双臂交叉,战术后仰:“真的吗,我不信。”
可他的目光太真诚,让她的心莫名动摇了一下。
纪灵犹犹豫豫:“你......骗人的吧?”
苏星年眼睛一亮:“你要试试吗?”
他忽然凑近一点,神秘兮兮道:“试试不吃亏,反正风还在吹。”
纪灵被他勾起了玩心。
她也学着他仰起脸,闭上眼,等待着风的馈赠。
夕阳的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她安静下来的侧脸,有一种不设防的纯净。
苏星年望着她,手指轻轻抬起。
指尖沿着她的睫毛、鼻尖虚虚描摹,最后停在她微启的唇上,任由她温热的气息缠绕着他的指尖。
整条梧桐大道都安静了,蝉鸣也退远了。
下一秒,他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唇瓣。
纪灵一怔,再睁眼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映着漫天夕照,也映着她微晃的身影。
恰是此时,梧桐叶随着风簌簌落下。
是风动?
还是……心动?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阵慌乱,却见他眸光微动,一抹得逞的笑意浮上眉稍。
“不……不对劲!”
纪灵心头警铃大作。
话音未落……
苏星年忽然抓起一把梧桐叶,“哗啦”一声,全扬她头上!
“好运降临!”
他笑着得肆意又张扬。
纪灵:“??????”
她一时被美色所惑,不曾注意,被他糊了满头梧桐叶。
“苏星年!!”
她呸出枯枝,气得跳起来。
“你敢耍我!”
她抡起拳头就往苏星年身上招呼。
苏星年笑着躲开,也没认真躲,挨了她好几下,还不忘逗她:
“怎么样,这份好运够不够实在?”
纪灵无语得嘴角抽搐。
苏星年这人怎么是个幼稚鬼?
“哗啦!”一声,他又抄起一把叶子,泼了她满头。
“没完没了你个臭小子!”
纪灵撸起袖子,追得他绕树狂飙,又将他摁在地上狂锤了好几下。
打得他嗷嗷叫。
两人打闹间,金黄的梧桐叶纷扬飘落。
其中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乘着晚风,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它飞过路灯,飞过街角,最终粘在一扇透着微光的玻璃窗上。
窗内,是另一个世界。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在昏暗的房间响起。
吴念的脸被狠狠扇偏,重重地摔倒在地,额角磕上桌腿,发出闷闷的钝响。
“念念,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张伟的声音如蛇行般滑过皮肤,带着湿冷的寒意。
“我说了,别靠近那些下三滥的人,她会带坏你的。”
他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她红肿的脸颊:
“念念,你肯定是糊涂了……没关系,我会帮你清醒过来。”
短暂的耳鸣屏蔽了所有的污言秽语。
吴念的视线开始模糊,张伟扭曲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溶解、失真。
像一帧被水浸烂的底片。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每一次落在身上的痛,都会化成一滴墨,悄然染黑那片本该纯白的墙。
她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黑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将她吞噬,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直到某一刻,这条黑河也凝固了。
世界陷入死寂。
张伟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向浴室。
很快,水声哗啦响起,蒸腾起一片湿热肮脏的雾气。
而她,像一块被榨干水分的破布,被丢在角落里。
或许,躺一下就会好起来?
吴念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漠然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
她正幻想自己是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任由混乱的雪花噪点麻木自己的情绪。
“许薇姐说,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或许,是我的方式出了问题吧。”
房子的门窗被紧关了好几个小时,空气闷浊如坟。
张伟嫌热,随手推开了窗户,让风透了进来。
夜风涌入的刹那,粘在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旋落,落在了吴念的手心。
梧桐叶清冽的气息,在这污浊肮脏的房间里,干净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奇迹。
吴念望着手中的叶子,怔愣一瞬。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还带着秋日最后的暖意。
原来,并非所有生命,都只能腐烂在原地。
她指尖微微蜷起,想把它藏进袖口。
下一秒,一只拖鞋踩在她手上,将那叶子碾得稀烂。
“念念,你在做什么?”
“我不允许你碰这种肮脏东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