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大厅闹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散去。
在餐厅的安排下,纪灵和许薇去二楼的更衣间换上干净的衣服。
许薇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丝质长裙,头发重新拢好,又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模样。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
夜风从尽头的露台灌进来,带着晚秋微凉的潮气,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燥热。
拐角处,一个年轻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脚步匆匆地走出来。
她低头盯着杯沿,生怕洒出来,没注意前面有人,正好撞上低头整理衣摆的许薇。
“哗啦”一声。
半杯红酒泼在许薇的衣裙上。
深色的酒液顺着丝质面料往下淌,干净的衣料迅速洇成一片难看的暗红。
服务员吓得脸色煞白,托盘在手里晃了两下,险些脱手。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服务员手忙脚乱地去翻围裙口袋,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一张像样的纸巾,急得眼眶泛红,声音越说越小,像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纪灵眉头微蹙,站出来想打个圆场.....
“算了。”
许薇低头看了一眼污渍,语气平淡:“忙你的去吧,下次小心点。”
服务员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没反应过来。
“哎呀,快走吧。”
纪灵将服务员往外一推,像逗小孩似的逗她:“难得你还想再泼一杯?”
服务员反应过来后,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发哽:“谢……谢谢您,真的对不起……”
纪灵转过身,见许薇面无表情地擦拭衣服,又饶有兴趣地凑上去:“真算了?真不追究?”
“没必要。”
许薇抬头看她一眼,扯出一个冷淡的笑容:“纪小姐,你急着把人推走,不就是怕我反悔找她麻烦吗?何苦又来逗我。”
纪灵被怼得一噎。
许薇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侧门,缓步走到了空旷的露台。
夜风从远处的海面吹来,穿过廊柱,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已经听不真切,只有隐约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露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漫下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纪灵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侧头看向许薇:“既然不在意这点小事,怎么不回去了?是因为裙子脏了,不想被人看见吗?”
许薇摇头轻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裙子脏了,就躲起来的人?”
她抬手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是少有的坦荡:“比裙子难堪的事多了去了。真要在意那些眼光,我许薇走不到今天。”
见她话里有话,纪灵一时来了兴趣。
纪灵一只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大半夜站这儿吹风,是在跟谁较劲呢?总不会是在跟我较劲吧?”
“我可没有较劲。”
许薇的目光落在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是想起……我自己也是底层出身。”
夜风忽然紧了紧,吹得廊柱间的常春藤叶子沙沙响。
许薇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灯火:“苦出身的人,没心思为难更苦的人。”
许薇出生在最底层的家庭。
父母一辈子勤勤恳恳,起早贪黑,却还是撑不起一家人的温饱。日子过得像浸在苦水里,每一分钱都带着汗腥味。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都得靠自己争取。没有人给她铺路,也没有人告诉她哪条路更好走。天大的事落到头上,回头看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悬崖。
“我没有资格瞧不起谁。”
许薇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服务员,跟我刚出来打工时太像了。笨手笨脚,慌慌张张,出了错就只知道说对不起,连道歉的话都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
许薇垂眼轻笑,“那时候也没人跟我计较,毕竟没有人关心蝼蚁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格外落寞和疲惫。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微凉的潮气,吹散了身上残留的奶油气。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笑闹声和廊柱间细微的风声。
纪灵忽然轻声开口:“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吧?”
许薇笑了笑:“苦吗?或许吧。我的第一份像样的工作,就是在咖啡馆当学徒。”
她的语气平淡:“当年,带我的前辈脾气很差。他会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说我是个废物,说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那时候,我每天都气得发抖,也怕怕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眼神幽幽:“我不服气,只能拼命练,练到手指烫出水泡,练到他闭嘴,练到顾客点头,练到没人敢小看我。”
纪灵看着许薇被月光照亮的身影,忽然明白过来,许薇身上那股无懈可击的体面,原来是一寸寸磨出来的硬壳。
毕竟一旦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
许薇深吸了一口气:“在我二十岁那年,有一个节目需要咖啡师,我去了,镜头前我展示得很稳,节目导演觉得我形象口条都不错,问我有没有兴趣做节目。”
她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光芒灼热又张扬,像一团压了很久终于烧起来的火。
“纪灵,你知道吗?我当场就应下了。”
“遇到机会,我从不犹豫。”
“我不管自己行不行,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接,就永远不会行。”
许薇往前走了半步,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映照出不一样的锋芒。
“我许薇走到今天,没有一步是侥幸,全都是我努力的结果,也是我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她的眼神坦荡又锐利,像是棋手落子前,确认对面的人配不配做她的对手。
纪灵忽然觉得许薇这人有点意思,挑眉轻笑:“许薇,你今天第一次像个活人。”
许薇不满地皱眉:“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纪灵笑着摇头:“夸你呢,不过你针对我,也是权衡之后的结果吗?”
“我针对你?”
许薇不以为然:“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在走我的路,一条必须向上走的路。”
她不卑不亢:“向上的路上总会有障碍,遇到障碍,我会想办法解决,而你就是其中一个障碍。”
“我是障碍?”
纪灵觉得有些好笑:“许薇,我干什么了就成你障碍了?”
许薇望着远处城市耀眼的光点,像在数着那些她尚未抵达的高楼。
沉默了片刻,她才淡淡道:“你挡着我接近苏星年了。”
纪灵:?
她气笑出声:“你说了半天人生哲理,最后绕到爱情和男人身上?”
许薇却摇了摇头,眼神凛冽:“你错了,我要的不是爱情,是阶级的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