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手刚抬到半空,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他惊怒转头,对上了一双沉得像夜的眼睛。
苏星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出来,挡在纪灵和张伟中间。
他钳住张伟的手,眸色沉沉,张伟全力燃起的暴怒,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簇微不足道的火星。
“苏...苏先生?”
苏星年抬眸看他慌乱的模样,缓缓开口:“公共场合,动手不合适。”
说话间,他拇指按在张伟突起的腕骨上,微微用力,张伟的胳膊一阵酸麻,半边身子都僵了。
张伟踉跄着后退半步,刚才还涨红的脸,此刻白一阵青一阵,咬着牙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是……是苏先生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真是巧,太巧了。”
最近,张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苏星年团队的一个项目。那项目看起来不大,却直接关系到他下一年的业绩、升迁,乃至整个职业生涯。
他得罪不起苏星年,更得罪不起他背后那条完整的利益链。
这一巴掌要是扇下去,扇掉的可不只是面子。
张伟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上周三的方案汇报,您提的那几点意见,我们连夜调整了架构,数据模型也重跑了一遍,本来还想着下周能不能约个时间……”
话还没说完,苏星年平静地打断了他:“现在是私人时间,不谈公事。”
纪灵哼笑一声,转头看向吴念:“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他,欺软怕硬,靠着伪装才能活下去的贱人。”
张伟听到这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强行压下怒火,不敢发作,只好伸手去牵吴念,声音卑微:“念念,别听她挑拨。跟我回家,好吗?”
他的眼神揉进一丝痛楚,继续画饼:“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我保证,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你,你一直被深深爱着……”
“家?”这个词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吴念嘴唇动了动,那是她童年未曾拥有过的、温暖的地方。
见她的犹豫,张伟连忙加重筹码,声音温柔:“念念,我们回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吴念看着他,一双眼泛出了细碎的光。
纪灵气得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洪水:“吴念,你傻的吗?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你小时候的父亲?”
这句话像刀一样,刺进吴念心脏。
“你要为未来的孩子挑选这样的父亲?难道你的孩子,也要躲进床底,看着妈妈被打得头破血流?”
“你闭嘴!”
张伟又气又怒,一把将吴念拽到自己身边,死死瞪着纪灵。
可碍于苏星年就站在旁边,那些恶毒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张伟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纪灵,你别太过分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张伟。”吴念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温软。
张伟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光。
只听得吴念说:“你放手,你捏得我好疼。”
张伟愣了一下。
纪灵抓住这一刻的破绽,一手劈在张伟腕关节上。
“呃啊!”张伟痛呼一声,手指脱力,吴念趁机挣开手。
纪灵一步上前,拉起吴念的手,转身就走:“是谁在狗叫?这个地方脏,我们走。”
纪灵拽着她跑得飞快。
她实在是怕,怕吴念在某个瞬间又会回头,像一只飞蛾,奔向那个人渣的怀抱。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们终于挤进一个热闹的小广场。
纪灵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胸口发闷,连说话都带着喘:“……不行了,再跑我就要原地升天了。”
她越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像漏气的气球,正飞速地往下掉。
吴念也跟着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纪灵,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纪灵摆摆手,想装得云淡风轻,结果一开口还是带喘:“我......你......不用.....哎.....不行了...让我先喘口气...!”
吴念凑近了些,帮纪灵拍背顺气,又小心翼翼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特别蠢?”
“对。”纪灵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抽空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脑子里有泡。”
纪灵说话毫不客气,顺手戳了戳她脑门:“去神经科挂个号拍ct吧,我怀疑你脑子里有个邪恶小人,专把你往沟里带。”
吴念被她这直白又毒舌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穿过广场的梧桐叶,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
远处有孩子的嬉闹声,有商贩的叫卖声,身旁还有纪灵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她。
在这片热闹里,吴念忽然觉得,缩在角落里的那颗心,漏进了一点带温度的光。
纪灵还在骂骂咧咧,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关枪:“你说你,长这么大的脑袋是摆设吗?你还敢答应他求婚?你俩凑一块儿不是良缘,是精神病院床位不够了!我真的气得……屠夫居然向猪求婚?”
“纪灵......”
吴念打断了她的炮弹般的吐槽,认真地解释:“我真的和张伟分手了。可是刚才,他跪下来,拿出戒指的时候,我有些失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那个场景,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梦里,我答应嫁给张伟,然后我坠入一片黑暗。”
她抬起头,神色茫然:“刚才,我像做梦一样,点头答应了他。但我应该庆幸,今天不是梦,因为你拦下了我。”
纪灵不作声了。
如果今天她没有多管闲事地冲上去,那么,吴念是不是已经戴上了那枚戒指,走向“梦”中预演过的结局?
纪灵沉默了好久,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张伟和张衍宗,根本不是人,他们是剧情不推进就永不消失的循环怪。
只要吴念不彻底斩断那根绳子,他就会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把她拖回深渊。
想到这里,纪灵浑身生寒。
她对付张衍宗游刃有余,可要吴念这个软性子去面对张伟,实在太为难她了。
只要那根名为“家”的绳子还在,吴念就可能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亲手把自己重新套回去。
“吴念,我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
纪灵看向耳根子软的吴念,忍不住叹气。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走近。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
纪灵抬头,见苏星年和夏之时正穿过广场朝她们走来。
纪灵有气无力地打趣:“你们怎么才来呀?”
苏星年在她面前蹲下身,眉头轻轻皱起:“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跑急了点……”
纪灵无所谓地摆摆手,撑着台阶想站起来。可脚刚使上劲,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像被人倒了过来。她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去。
下一秒,她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方才一路狂奔,体力早已透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那根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所有力气如同沙漏见底,在一瞬间清零。
意识开始一点点滑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流下。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可那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边缘,夏之时的声音轻飘飘地落进她耳中:“还逞能?你都快活不下去了,嘴倒是挺硬。”
话音落下的同时,纪灵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消散,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