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如今去的是府通判,不是总督河道。”
“若一上来就碰大河,事大、人杂、权责不清,反倒什么都做不成。”
“可若从支流、小堰、小车、小渠做起,先让几个乡看见成效,后头再往外推,就顺多了。”
皇帝听完,心里更满意了。
这孩子最难得的,不是会想大话。
是知道自己手能伸多长。
皇帝又问了几处田水、稻种、试田和账册之法。
陆丹青一一答了。
从试田如何选,到农具怎么先让官府出样,再到如何防地方旧吏层层侵耗。
说得不快。
却极清楚。
最后皇帝抬眼,看着这个瘦小的小状元,忽然道。
“朕把你放去广信,不是图你立刻惊天动地。”
“你还小。”
“先把一府农桑、几县试田做稳,已经是大功。”
“记住一句话。”
“慢不要紧,假不行。”
陆丹青郑重应下。
“臣记住了。”
数日后,朝命正式下发。
新科状元陆丹青,不入翰林,特旨外放广信府通判。
消息一出,京中又是一阵议论。
有人说天子看重。
有人说可惜清贵。
也有人说,这条路怪,却未必不是最适合她的路。
陆丹青没有在京中久留。
旨意一到,她便开始收整行装,预备南返。
这次回去,不再是赴考的举子。
而是领了朝命的朝廷命官。
临出京那日,天还没亮,城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来送行的同年。
有特意赶来看一眼十二岁小状元的百姓。
柳如眉甚至托人从西江一路带了封信上来。
信里只一句。
“丹青,你这一回回去,可不是回家,是回去当官了。”
陆丹青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
她这一回,真是回去当官了。
一路南返,比来时更快,也更顺。
驿站不敢怠慢。
路引文书更是一路畅通。
严二江看着这一切,心里感慨得很。
几年前他们还得低声下气求人开一张文书。
如今再走这条路,沿途谁不恭恭敬敬称一声“陆大人”。
可越是这样,他越看得明白。
这孩子走到今天,不是运气。
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回到西江境内时,消息早就先一步传到了广信府。
知府亲自出城来迎。
广信府一众属官也都到了。
官轿、差役、仪仗,一路排开,半点不敢简慢。
知府远远看见她下车,心里都还有些恍惚。
当年在葛源乡见到的,还是个拿自己试种人痘的小姑娘。
如今再见,人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可身份却已完全不同。
状元。
天子钦点。
特旨来做广信府通判。
他连忙上前见礼。
“下官恭迎陆大人。”
陆丹青按规矩还礼。
“知府大人客气。”
一行人入府衙时,广信府上下都在看。
看这位年仅十二岁的新任通判。
看她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样,一双眼睛明亮得吓人。
陆丹青上任后的头几日,并没有急着摆什么新官威风。
她先看府里旧卷。
看黄册。
看鱼鳞册。
看近年赋税、徭役、农具、水利、灾报。
又把前头天花案、陆家旧案、兴安县几年的户籍更迭,一并抽了出来。
知府起先还以为她是要借旧案立威。
可看了几天,慢慢看出不对。
陆丹青的重点,不只在陆光宗。
还在陆家别的人身上。
尤其是三房几个女孩的旧记。
这天下午,知府亲自来偏厅找她时,就见她手边摊着一本旧黄册和一卷乐籍登记。
“陆大人是在查什么?”
陆丹青抬头。
“查几个人。”
知府一怔。
“谁?”
陆丹青顿了顿,才道。
“陆家三房的三个女孩。”
“春荷、夏菊、秋莲。”
知府对陆家的人名,已记得不算少。
可这三个女孩子,他却没什么印象。
陆丹青看出他的疑惑,便平静解释。
“前些年陆家为了供陆耀祖读书,把这三个女孩卖了。”
“卖去的是花楼。”
“那时候我还小,手里也没权。”
“如今既然陆家已经满门抄斩,旧账也翻清了,我想把她们找回来。”
知府听完,一时竟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竟还有这等事。”
他不是没见过卖儿卖女。
可把自家三个孙女一并卖去花楼,就为了供一个陆耀祖读书。
这已经不是穷。
是毒。
他看了看案上的籍册。
“只是这事过去多年,若真入了乐籍,查起来可不容易。”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所以先从兴安县的旧牙帖、路引、卖身契录查起。”
“若能查到牙人,后头就能顺着青楼、教坊、外卖转手一路追。”
知府看着她,心里又多了一层佩服。
她不是心血来潮。
是连怎么查,都已经想明白了。
“你要查,府里便配合。”
“我拨两名老吏给你,再把兴安县旧牙行的卷宗都调上来。”
陆丹青起身谢过。
这一查,便查了整整半个月。
陆家当年卖人,不是正大光明地报官卖。
是托了县里一个做人口买卖的牙婆,私下转手。
这种事见不得光,按说最难追。
可偏偏陆家后来一朝翻覆,许多旧人都怕牵连,反而更容易吐口。
先是那牙婆被找到。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货,腿脚都不大利索了。
一听是府衙来问陆家的事,整个人吓得直抖。
“大人,我真就是个牵线的。”
“我什么坏心都没敢有啊。”
陆丹青没有和她兜圈子。
“春荷、夏菊、秋莲。”
“卖去了哪儿?”
老牙婆嘴皮子哆嗦半天,才把当年的路数一点点吐出来。
春荷年纪最大,模样又最齐整,先卖去了广信府城边上一家花楼。
夏菊转手去了饶州府。
秋莲最小,原本买家嫌她年纪太小,又被倒了两手,后来似乎送去了南昌府一家教坊旁支的私馆。
听到这里,严二江脸都青了。
“一群畜生。”
连知府派来帮忙的老吏都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陆丹青却没骂。
她只是手里笔一顿,墨点在纸上微微晕开。
这是她极少有的失态。
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四岁的自己差一点也要走上这条路。
若不是严家把她抢回来。
若不是严氏拼了命护她。
她现在,未必比这三个人好到哪里去。
她沉了口气,把纸推过去。
“继续查。”
“一家一家找。”
“人没死,就要带回来。”
广信府城先找春荷。
那家花楼早已换了东家,如今名字都改了。
可楼里的老鸨还认得旧事。
一听府衙点名要查春荷,老鸨脸色立刻变了。
“大、大人,这人可不是咱们扣着不放。”
“她前两年就病过一场,后头赎身……不,算是半赎半转……”
陆丹青眼神一冷。
“说清楚。”
老鸨赶紧交代。
春荷因性子最烈,刚进楼时挨了不少打。
后来学会低头了,人也养开了些,被一个来往府城做瓷货生意的行商看中,包了两年。
再后来那行商家里出事,春荷又被转回楼里。
去年秋天,因得罪了一个客人,被卖去了城南一处暗门子里。
这种地方,比正经挂牌的楼子更烂。
连官面都少过问。
知府听完,脸色铁青,当场拍桌。
“带路!”
春荷是第一个被找回来的。
人带出来时,严二江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那个八岁时就爱掐着腰、跟在陆耀祖后头欺负人的大丫头,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还带着一块没消尽的旧青印。
她被从暗门子里拖出来时,起先还以为自己又要被转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直到听见有人叫了一声。
“春荷。”
春荷猛地抬头。
陆丹青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官袍,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是我。陆丹青。”
春荷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嘴唇才哆哆嗦嗦动了一下。
“丹……丹青?”
她根本不敢认。
当年那个最瘦最小、被她也欺负过的堂妹,如今怎么会穿着官袍,站在府衙的人中间。
陆丹青走近一步。
她想跪。
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不是高兴到站不住。
是这些年熬出来的本能。
一害怕,一受惊,人就会先软。
陆丹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堵得厉害。
但她没当众多说。
只是吩咐人。
“先带回去。”
“请大夫。”
“给她洗净,换衣,安顿一间安静屋子。”
春荷找回之后,后头两人反倒更难。
夏菊那边,已被转卖两回,最后落到饶州府一个唱曲的小班子里。
那班主起先不肯放人,张口就说契书齐全、银货两讫。
知府派去的人和她扯了半日,她都还想赖。
直到府衙的人亮出公文,又把陆家抄斩和旧案摆出来,点明这是查贱卖良家女的旧案,她才白着脸松口。
把夏菊带回来时,夏菊比春荷更瘦。
但神情却更木。
像是哭都哭干了。
一路被带上车,眼睛都没怎么眨。
直到进了广信府衙后院,看见春荷坐在廊下,她才像被针扎了一样,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姐!”
春荷也哭着扑过去。
两个人抱在一处,哭得都说不出话。
最后一个是秋莲。
秋莲当年最小。
却也是最叫人揪心的一个。
因为她被卖的时候,才五岁。
这么多年流转下来,谁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南昌那边传回消息时,连陆丹青都沉默了很久。
秋莲没进真正的大楼子。
而是被一个专门养小戏伶的私馆收了,学曲、学身段,后来因嗓子不算太亮,又被转去给人做陪侍。
好在人还活着。
只是很瘦,很怕生。
等秋莲也被接回广信府时,三姐妹终于重新凑齐了。
她们坐在一间安静屋里,洗净了,换了素净的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
可身上的那股小心和惊怕,一时半会儿还褪不下去。
陆丹青没有立刻进去见她们。
她先让大夫挨个看。
又让厨房备了温软的粥和蛋羹。
这些人饿久了、伤久了,不能猛补。
等都安顿得差不多了,她才推门进去。
屋里一下静了。
春荷先站了起来。
夏菊和秋莲也跟着站起,却都显得局促。
春荷的眼圈又红了。
“丹青……不,陆大人……”
陆丹青摆摆手。
“坐。”
她自己也坐下了。
四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竟有一瞬间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还是秋莲先轻轻叫了一声。
“堂……”
她话没说完,又咽回去了。
这么多年,她甚至不太敢认这层关系了。
陆丹青看着她们,慢慢开口。
“陆家的人,都死了。”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同时愣住。
春荷最先反应过来,手都抖了一下。
“都……死了?”
“陆大牛、赵氏翠花、陆大郎、王小娥、陆光宗、陆耀祖……”
“该死的,都死了。”
陆丹青说得很平。
可每一个名字,落在三姐妹耳朵里,都像惊雷。
她们不是没恨过。
是恨得太久,反倒不敢再想了。
现在突然知道,那个把她们卖掉、把她们一脚踹进泥里的陆家,竟真的满门抄斩了。
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
夏菊先捂住脸,肩膀一点点抖起来。
秋莲则是睁大眼,像是不敢信。
只有春荷,愣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那笑里一点都不痛快。
反倒带着一股哭不出来的麻。
“死了好。”
“真是死了好。”
她说完,眼泪才一下砸下来。
“这些年,我天天盼,夜夜想。”
“想他们怎么还不死。”
“怎么还不遭报应。”
“没想到……竟真有这么一天。”
夏菊也哭。
“我做梦都想回家。”
“后来又想,哪还有家。”
“那里根本不是家……”
秋莲年纪最小,被卖时也最糊涂。
可她最怕的,恰恰也是那个家。
她小声道。
“我一直记得奶奶拿绳子绑我。”
“记得大伯母骂我赔钱货。”
“我还记得……”
她说到这里,喉咙一下堵住,半天说不下去。
陆丹青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
她没有急着安慰。
因为这些话,憋得太久了。
她们需要说出来。
屋里哭了一阵,春荷才抹了把脸,抬头看她。
眼神里全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