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同春汤的余波,如一场海啸,席卷了整个现代社会。
张奶奶逆龄的案例,最初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的都市传说,几天后,附带着前后对比照片和数家医院体检报告的帖子,引爆了全网。
苏记药膳馆的电话被打到自动关机,门口甚至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举着求药牌子的人通宵蹲守。
这些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那扇紧闭的店门外。
苏锦年虚弱的这几天,陆之珩几乎把半个集团的业务都搬到了她家客厅。
雪片般的文件在茶几上堆成小山,他处理事务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楼上那个浅眠的人。
他推掉了所有会议,却在深夜里,亲自主持了一场珩宇集团旗下保密等级最高的实验。
实验内容很简单:一锅安神粥。
配方完全公开,一组由米其林三星大厨领衔的团队制作,另一组,用的是苏锦年之前在艺通神状态下留存的样品。
一周后,当两组志愿者的交叉数据报告放在陆之珩面前时,他久久无言。
普通厨师组的报告很出色,志愿者反馈粥很好喝,睡眠质量有改善。
而苏锦年那一组的报告……近乎魔幻。
所有志愿者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感受: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连纠缠多年的焦虑情绪都平复了大半。
“陆总,我们用质谱仪分析了所有成分,两份粥的物质构成没有丝毫差别。”
项目负责人汇报道,“但效果……差了大概一个数量级。这不科学。”
陆之珩看着报告上那两条天差地别的曲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自己的私人备忘录上,写下一行字:
“她的手艺,或许是一种目前无法被仪器量化的能量场。烹饪于她而言,不是技术,是创造!”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
这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钥匙就在楼上。
而那把钥匙,现在正虚弱得连喝口粥都要人喂。
放弃部分权限的代价,是时空通道变得极不稳定。
某个凌晨三点,苏锦年楼下的后厨,那面普通的白墙上,一道光幕如闪电般撕裂开,又在短短几秒后猛然愈合。
守在监控前的陆之珩,心脏骤停。
他因为不放心苏锦年的状态,几乎是全天候盯着家里的微型探头。
就在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里,他看到了。
窗口的另一端,是只靠烛火照明的古朴书房。
一个穿着玄黑衣袍的男人,正坐着。
侧脸的轮廓像是冬日山脊的线条,冷冽而分明。
他手里,捏着一张信纸,那是苏锦年常用的传信笺。
那样一个看起来能掌控别人生死的男人,目光落在信纸上时,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那薄薄一张纸,就是他于漫长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陆之珩一动不动地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许久,他才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抬手松了松领带。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像自嘲又像叹息的气音。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
那一瞬间攫住他的,是一种无力的清醒。
他终于真切地看到了苏锦年人生中那“另一半”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男人竞争。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和她的一整个世界,和她已经度过的、自己未曾参与的漫长岁月竞争。
虚弱期结束后,苏锦年下楼,看到陆之珩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摆着他刚学会做的、火候依然不怎么完美的白粥。
“锦年,”他将粥推到她面前,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
苏锦年心里咯噔一下。
陆之珩没有多言,只是将自己的平板电脑转向她,点开了一段录像。
当那个熟悉又遥远的书房、那个熟悉又遥远的侧影出现的瞬间,苏锦年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干涩。
“嗯。”
陆之珩关掉视频,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看到了。他很重要,对不对?”
苏锦年无法回答,心脏在胸口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我以前,可以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
陆之珩看着她的眼睛,镜片也挡不住那份直白的认真,“但我现在不想装了。锦年,这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
他没有说“你必须选”,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继续道:“我不会走,也不会逼你。但这个结,总要解开。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能永远被撕成两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重了。
“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悬着。所以,请你,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给我一个答案。”
这番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让苏锦年难受。
她一直逃避的、以为可以无限期拖延的问题,被他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摆上了台面。
“陆之珩,”她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的对。等我做完三道仙品,了结所有事……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也给他。”
“好。”陆之珩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破天荒地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等你。但你画碗底的手艺,可不能落下。”
当晚,苏锦年将“通道裂隙”和“陆之珩看到了”这件事,用最简短的文字,传信给了萧夜城。
对方的回复,带着一贯的、睥睨一切的冷淡。
【看到便看到。孤见不得人?】
苏锦年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挑眉的样子,紧绷的心弦不由松了半分。
但紧接着,第二行字迹缓缓浮现。
【那个人,于你而言,很重要?】
苏锦年盯着那个“很”字,犹豫了漫长的一分钟。
最终,她沾水,回了一个字。
【是。】
之后,食谱那一端,一夜沉寂。
直到第二天清晨,苏锦年翻开食谱,才发现传信笺的边缘,昨夜回信的水痕旁,多了一行极细微的、几乎要消散的注解小字,是食谱对另一端持有者状态的自动记录。
【执笔者,静坐未动,五时辰。】
他一夜没睡。
而在苏锦年的感知里,她能模糊地“看”到,在那座孤寂的王府书房里,萧夜城从黑夜坐到黎明,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她上次离开时不慎落下的一根黑色发绳。
一个来自她那个世界的,毫不起眼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