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前线的军报,是雪夜入京的。
奉天还在。
可军报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比城破更叫人心惊。
独孤云长子独孤阳率骑至奉天北面,在阵前喊话,称宁王愿见朝廷来使。
若来者是独孤贵妃,或楚王李淮之,则朔方诸军可暂退三十里,诸事皆可谈。
这几个字入紫宸殿时,殿中无人立刻说话。
圣人坐在御案后,雪夜的寒气从殿门缝里渗进来,灯火微微发晃。
太子李承业看完军报,眉头紧锁。
魏王李慎之站在另一侧,神色比太子更冷。
楚王李淮之仍在府中禁足。
程元振垂手立在殿侧,一身深青袍,脸色苍白,像一只安静的鬼。
圣人终于开口:“独孤阳要见楚王。”
贵妃在宫中,病中被看守,断不可能出京赴奉天。那便只剩楚王。
元衡低声道:“陛下,宁王此举,是以宗亲旧情动摇军心。若遣楚王往奉天,恐怕天下人会说朝廷已承认朔方所诉可议。”
兵部尚书韦承佑道:“可若不遣,奉天战事怕更急。马瑾重伤,邠宁残军疲敝,周翊光虽回防,前线诸军互相疑忌未消。若宁王真肯暂退三十里,奉天可喘。”
太子道:“父皇,二弟不可去。”
圣人看向他。
太子垂眼道:“二弟与宁王相见,无论谈成谈不成,都会坐实内外相通之嫌。”
魏王淡淡道:“若不让二哥去,朔方军便会说,圣人连楚王一面都不许见。独孤云更能以此煽军。”
太子看向魏王:“三弟是想让二弟去?”
魏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儿臣只是说,不去也有不去的代价。”
太子冷声道:“去的代价更大。”
程元振忽然轻声道:“楚王殿下仁孝,宁王又素重独孤贵妃。若楚王殿下能至奉天,劝宁王解兵,国家便少一场大祸。”
殿中一静。
魏王看向程元振:“程国公倒是真替楚王着想。”
程元振立刻垂首:“奴婢只替圣人和长安着想。”
魏王冷笑一声,没有再接。
圣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奉天军报,目光停在“可暂退三十里”几个字上。
三十里。
这三十里,足够奉天补箭、补粮、补伤兵,也足够马瑾喘一口气,足够周翊光与凤翔、泾源、渭北重新分布兵势。
可这三十里,要拿楚王去换。
过了很久,圣人道:“传楚王入宫。”
高成立刻应是。
殿中众人都知道,禁足解了。
可这是要把人从一间笼子,送往另一处更大的刀阵。
楚王李淮之入宫时,已经换了素色圆领袍,发冠束得极整。他跪在殿中,先向圣人叩首。
圣人看着他:“奉天军报,你知道了吗?”
楚王道:“儿臣听见一些。”
“独孤阳阵前喊话,要见你。”
楚王垂首:“儿臣愿往。”
太子眉头一皱:“二弟。”
楚王没有看他,只继续道:“宁王是儿臣的亲舅舅,是母妃的亲兄长,也是国朝功臣。若儿臣一面能让他退兵三十里,能让奉天少死一些人,儿臣愿往。”
圣人看着他:“你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楚王抬头:“知道。”
“你若说错一句话,便是内外呼应。”
“儿臣知道。”
“你若被独孤云扣下,朝廷会更难。”
“儿臣知道。”
“你若心软,替他说话,天下人会以为楚王府与朔方同心。”
楚王伏地:“儿臣只奉父皇诏命。儿臣去奉天,只劝宁王解兵,不许诺,不担保,不私传宫中事。”
圣人沉默很久。
最后,他道:“朕准你去。”
太子闭了闭眼。
魏王看向楚王,神色复杂。
程元振垂首站着,唇角一点笑意也没有,却像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圣人继续道:“你带朕手诏去奉天。见独孤云,只说三件事。”
“第一,朔方若退兵,朕可再遣使详议辛成京、徐奉先等构陷之事。”
“第二,贵妃只是病中,不曾受罪。”
“第三,楚王此去,是奉君父之命,不为私亲求情。”
楚王叩首:“儿臣谨记。”
圣人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些。
“淮之。”
楚王抬头。
圣人的目光很沉:“活着回来。”
“是。”
他退下后,殿中许久无人说话。
太子终于道:“父皇,此事还须有人监护。楚王去奉天,随行之人不可只用楚王府旧人。”
圣人道:“自然。”
程元振道:“可遣羽林军随行,再派一名御史监使。”
魏王忽然道:“不能派内侍。”
程元振看向他。
魏王道:“朔方举兵,本就因内侍构陷。楚王若带内侍去奉天,独孤云只会更怒。”
元衡道:“可遣御史中丞作副使随行,另用羽林军护送。楚王府只许带近侍二三。”
当夜,楚王府禁令解除。
宫中派人撤去看守,楚王府门前第一次亮起灯。许久不曾出府的楚王随侍都站在廊下,许多人眼眶发红,却无人敢哭。
临行前,楚王去了独孤贵妃宫中。
宫门外看守未撤,只许楚王进去一刻钟。
殿中药气很重。
独孤贵妃靠在软枕上,看见楚王穿着轻甲进来,眼神先是一亮,随后便红了:“你父皇让你去?”
楚王跪在榻前:“是。”
独孤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要替独孤氏求情。”
楚王喉间一哽:“母妃。”
独孤贵妃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只替奉天求命。不要替我,不要替宁王,不要替楚王府。你只说,少死一些人。”
楚王低头:“儿臣记住。”
独孤贵妃从枕下取出一只旧香囊:“拿着。”
香囊上绣着独孤氏族纹,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
“若阿兄见了,知道我还活着。”独孤贵妃顿了顿,“知道我也不能救他。”
楚王眼眶终于红了。
独孤贵妃看着他:“活着回来。”
楚王叩首:“儿臣一定回来。”
他起身离开。
宫门外风很冷。
高成站在廊下,看着楚王出来,低声道:“殿下,该走了。”
楚王点头。
车马出宫时,夜色已深。
魏王没有去送。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去送,都只会给楚王多添一笔麻烦。
只有宋微远远看着楚王车驾离开,随后回魏王府复命。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收到消息时,正在给襄阳写信。
殷亮低声道:“楚王已经出宫,往奉天去了。”
沈韫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道:“知道了。”
梁睿坐在旁边,低声问:“楚王能劝住宁王吗?”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独孤云在岘山祠前添的那盏灯,想起奉天北面的喊话,想起楚王府被禁足的这些日子,也想起独孤贵妃久病不出的宫门。
“能不能劝住宁王不知道。”她低头继续写信,“但他去了,奉天今夜也许能少死些人。”
梁睿沉默下来。
沈韫在信上写道:
楚王奉诏往奉天。襄阳诸军仍旧守镇,不得妄动。若奉天暂缓,亦不可轻信。诸事照旧谨慎。
写完后,她搁下笔看向梁睿和严稚。
“明日起,除了舅舅教你们经义,兵法也要开始看。”
两个少年齐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有风。
深夜的长安城里,楚王的车马正往北去。
奉天的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