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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144章 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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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前线的军报,是雪夜入京的。

奉天还在。

可军报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比城破更叫人心惊。

独孤云长子独孤阳率骑至奉天北面,在阵前喊话,称宁王愿见朝廷来使。

若来者是独孤贵妃,或楚王李淮之,则朔方诸军可暂退三十里,诸事皆可谈。

这几个字入紫宸殿时,殿中无人立刻说话。

圣人坐在御案后,雪夜的寒气从殿门缝里渗进来,灯火微微发晃。

太子李承业看完军报,眉头紧锁。

魏王李慎之站在另一侧,神色比太子更冷。

楚王李淮之仍在府中禁足。

程元振垂手立在殿侧,一身深青袍,脸色苍白,像一只安静的鬼。

圣人终于开口:“独孤阳要见楚王。”

贵妃在宫中,病中被看守,断不可能出京赴奉天。那便只剩楚王。

元衡低声道:“陛下,宁王此举,是以宗亲旧情动摇军心。若遣楚王往奉天,恐怕天下人会说朝廷已承认朔方所诉可议。”

兵部尚书韦承佑道:“可若不遣,奉天战事怕更急。马瑾重伤,邠宁残军疲敝,周翊光虽回防,前线诸军互相疑忌未消。若宁王真肯暂退三十里,奉天可喘。”

太子道:“父皇,二弟不可去。”

圣人看向他。

太子垂眼道:“二弟与宁王相见,无论谈成谈不成,都会坐实内外相通之嫌。”

魏王淡淡道:“若不让二哥去,朔方军便会说,圣人连楚王一面都不许见。独孤云更能以此煽军。”

太子看向魏王:“三弟是想让二弟去?”

魏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儿臣只是说,不去也有不去的代价。”

太子冷声道:“去的代价更大。”

程元振忽然轻声道:“楚王殿下仁孝,宁王又素重独孤贵妃。若楚王殿下能至奉天,劝宁王解兵,国家便少一场大祸。”

殿中一静。

魏王看向程元振:“程国公倒是真替楚王着想。”

程元振立刻垂首:“奴婢只替圣人和长安着想。”

魏王冷笑一声,没有再接。

圣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奉天军报,目光停在“可暂退三十里”几个字上。

三十里。

这三十里,足够奉天补箭、补粮、补伤兵,也足够马瑾喘一口气,足够周翊光与凤翔、泾源、渭北重新分布兵势。

可这三十里,要拿楚王去换。

过了很久,圣人道:“传楚王入宫。”

高成立刻应是。

殿中众人都知道,禁足解了。

可这是要把人从一间笼子,送往另一处更大的刀阵。

楚王李淮之入宫时,已经换了素色圆领袍,发冠束得极整。他跪在殿中,先向圣人叩首。

圣人看着他:“奉天军报,你知道了吗?”

楚王道:“儿臣听见一些。”

“独孤阳阵前喊话,要见你。”

楚王垂首:“儿臣愿往。”

太子眉头一皱:“二弟。”

楚王没有看他,只继续道:“宁王是儿臣的亲舅舅,是母妃的亲兄长,也是国朝功臣。若儿臣一面能让他退兵三十里,能让奉天少死一些人,儿臣愿往。”

圣人看着他:“你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楚王抬头:“知道。”

“你若说错一句话,便是内外呼应。”

“儿臣知道。”

“你若被独孤云扣下,朝廷会更难。”

“儿臣知道。”

“你若心软,替他说话,天下人会以为楚王府与朔方同心。”

楚王伏地:“儿臣只奉父皇诏命。儿臣去奉天,只劝宁王解兵,不许诺,不担保,不私传宫中事。”

圣人沉默很久。

最后,他道:“朕准你去。”

太子闭了闭眼。

魏王看向楚王,神色复杂。

程元振垂首站着,唇角一点笑意也没有,却像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圣人继续道:“你带朕手诏去奉天。见独孤云,只说三件事。”

“第一,朔方若退兵,朕可再遣使详议辛成京、徐奉先等构陷之事。”

“第二,贵妃只是病中,不曾受罪。”

“第三,楚王此去,是奉君父之命,不为私亲求情。”

楚王叩首:“儿臣谨记。”

圣人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些。

“淮之。”

楚王抬头。

圣人的目光很沉:“活着回来。”

“是。”

他退下后,殿中许久无人说话。

太子终于道:“父皇,此事还须有人监护。楚王去奉天,随行之人不可只用楚王府旧人。”

圣人道:“自然。”

程元振道:“可遣羽林军随行,再派一名御史监使。”

魏王忽然道:“不能派内侍。”

程元振看向他。

魏王道:“朔方举兵,本就因内侍构陷。楚王若带内侍去奉天,独孤云只会更怒。”

元衡道:“可遣御史中丞作副使随行,另用羽林军护送。楚王府只许带近侍二三。”

当夜,楚王府禁令解除。

宫中派人撤去看守,楚王府门前第一次亮起灯。许久不曾出府的楚王随侍都站在廊下,许多人眼眶发红,却无人敢哭。

临行前,楚王去了独孤贵妃宫中。

宫门外看守未撤,只许楚王进去一刻钟。

殿中药气很重。

独孤贵妃靠在软枕上,看见楚王穿着轻甲进来,眼神先是一亮,随后便红了:“你父皇让你去?”

楚王跪在榻前:“是。”

独孤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要替独孤氏求情。”

楚王喉间一哽:“母妃。”

独孤贵妃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只替奉天求命。不要替我,不要替宁王,不要替楚王府。你只说,少死一些人。”

楚王低头:“儿臣记住。”

独孤贵妃从枕下取出一只旧香囊:“拿着。”

香囊上绣着独孤氏族纹,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

“若阿兄见了,知道我还活着。”独孤贵妃顿了顿,“知道我也不能救他。”

楚王眼眶终于红了。

独孤贵妃看着他:“活着回来。”

楚王叩首:“儿臣一定回来。”

他起身离开。

宫门外风很冷。

高成站在廊下,看着楚王出来,低声道:“殿下,该走了。”

楚王点头。

车马出宫时,夜色已深。

魏王没有去送。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去送,都只会给楚王多添一笔麻烦。

只有宋微远远看着楚王车驾离开,随后回魏王府复命。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收到消息时,正在给襄阳写信。

殷亮低声道:“楚王已经出宫,往奉天去了。”

沈韫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道:“知道了。”

梁睿坐在旁边,低声问:“楚王能劝住宁王吗?”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独孤云在岘山祠前添的那盏灯,想起奉天北面的喊话,想起楚王府被禁足的这些日子,也想起独孤贵妃久病不出的宫门。

“能不能劝住宁王不知道。”她低头继续写信,“但他去了,奉天今夜也许能少死些人。”

梁睿沉默下来。

沈韫在信上写道:

楚王奉诏往奉天。襄阳诸军仍旧守镇,不得妄动。若奉天暂缓,亦不可轻信。诸事照旧谨慎。

写完后,她搁下笔看向梁睿和严稚。

“明日起,除了舅舅教你们经义,兵法也要开始看。”

两个少年齐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有风。

深夜的长安城里,楚王的车马正往北去。

奉天的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