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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191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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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之后,她果然梦魇。

先是呼吸乱了,随后手指忽然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谢长宁立刻俯身。

“沈韫。”

她没有醒。

梦里是进奏院。

不是如今修过的进奏院,是一年多以前的山南东道进奏院。

那日天色很沉,院里风冷,廊下站着押送的人。几名内侍和金吾卫守在门外,谁也不说话,只偶尔低声催一句。

“沈公,时辰到了。”

沈昭在屋里收拾衣物。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一件旧袍,一只药囊,几封没有拆完的信,还有沈韫前一日让婢女秋灵去买的厚袜。沈昭嫌那袜子丑,嘴上骂她挑东西没眼光,手上却还是塞进了包袱里。

梦里的沈韫不知道。

不知道他出长安没多远,就会被人追上。

不知道所谓远贬播州,其实根本没有播州。

她只觉得急,急得眼睛发红,急得手脚都冷,却还攥着一点荒唐的希望。

她哭着说:“阿爷,你等我。”

沈昭抬眼看她:“等你什么?”

“我和阿兄会写奏表。”她哭得声音都在抖,却还说得很快,像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这件事钉住,“写一百道,一千道,一万道。我去中书门外等,去紫宸殿外跪,我把中书门敲烂。”

外头又催。

“沈公,不能再误。”

沈韫猛地回头吼了一句:“催什么!”

门外静了一瞬。

沈昭笑了一声:“还挺凶。”

她转回来,抓住沈昭的袖子。

“阿爷,你去播州等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阿兄也会想办法。韩叔、庞叔、薛叔他们都会想办法。山南东道还有那么多人。你别怕。”

梦里的沈昭不笑了,只低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早已知道前面没有播州,只有长安城外一段走不完的路。

沈韫在梦里忽然全都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来不及。

知道沈恪后来也没能救回父亲。

知道一万道奏表还没写出来,沈昭就已经死在长安外的泥水里。

知道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把中书门敲烂。

梦里的她却还在哭,还在说那些已经无用的话。

“阿爷,你等我。”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别走那么快。你慢一点。你等等我。”

沈昭低头看她的手。

他的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韫娘。”

“不行。”她摇头,“你不能现在走。”

“放手。”

“我不放。”

外头第三次催促。

“沈公,时辰到了。”

那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近,像刀鞘一下一下敲在门槛上。

沈韫急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爷,你听我说。”她语无伦次,“你别出城。你今日别出城。播州很远,你不急这一日。你等我去找魏王,找元相,找刘晏,找谁都行。你等我——”

可那时魏王会帮她吗。

元衡会站出来说话吗。

刘晏会核漕运旧账吗。

梦把后来的名字塞进旧日的屋子里,每一个名字都荒唐,每一个名字都救不了他。

沈昭仍旧看着她。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惧。

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笑,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却长大得太晚的女儿。

“沈涵钧。”他说,“放手。”

他生气的时候,才会喊她的表字。

可这个字原本也没被人喊过几回。

十六岁笄礼才过去没几日,她便被送进长安。沈昭给她取这个字时,说她日后该如水涵万钧,能容,也能承。那时她嫌这字太重,沈昭还笑,说沈家的女儿不怕重。

其实也只有韦燕喜和裴蘅偶尔这样喊,后来卢令仪也学会了。这个字从来没有真正变成日常称呼,倒像被几个最亲近的人藏在袖中,平日不用,只有情绪压不住时才拿出来碰她一下。

只有沈昭会在她犯倔、犯错、或必须听话时,连名带字地喊她。

沈涵钧。

像一枚父亲亲手刻下的印,在梦里重重压回来。

沈韫哭着摇头。

“我不放,我抓得住。”

她几乎是在求他,也是在求梦里那个已经知道结局的自己。

“这次我抓得住。”

可沈昭还是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出去。

衣料从指间滑走。

她越用力,越抓不住。

门外风声一下灌进来。

沈昭提起那个很轻的包袱,转身往外走。

沈韫扑过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她明明离他很近,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她听见自己喊:

“阿爷,别出长安!”

沈昭脚步停了一瞬。

可他没有回头。

门外那些人围上来,深色衣袖、冷白刀鞘、被风吹起的诏书封角,全都挤在一起。沈昭的背影被他们一点点遮住。

沈韫想追出去。

可脚下像陷进泥里。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他不会到播州。

知道那些人会在长安城外追上他。

知道他们会说,不必远投播州,即于所在赐死。

可她仍然只能站在门内,看着他走出去。

“阿爷——”

“沈韫。”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叫她。

不是沈昭。

“沈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像有人终于把她从水底拖出来,她仰面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鬓边、后颈全是冷汗,里衣贴在背上,整个人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眼泪在睁眼的一瞬间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鬓发流进枕里。

她却没有哭出声。

书房灯火昏暗。

谢长宁俯身在她面前,一手按着她肩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平躺着,身体却仍旧绷得很紧,像梦里那道门槛还压在胸口,压得她起不来,也喊不出声。

梦里的包袱、门外的催促、沈昭被抽走的袖角,全都还残在眼前。

谢长宁低声道:“醒了。”

沈韫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

她张了张嘴,先又急促地呼出一口气,才发出声音。

“我让他等我。”

谢长宁没有说话。

她眼睛睁着,泪还在往鬓边流,声音却像仍困在梦里。

“我说我会写奏表。我说我会把中书门敲烂。我说我会把他从播州带回来。”

她停了一下,喉咙轻轻发颤。

“可是他根本没到播州。”

屋中静得厉害。

谢长宁看着她,没有立刻让她坐起来。

梦魇刚醒的人最怕骤然被拉起,她还躺着,呼吸乱,手脚发冷,眼神却死死钉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他只是把按在她肩侧的手放轻了些,另一只手慢慢去松她攥紧的手指。

她掌心被自己掐出几道红痕,指尖仍在发抖。

谢长宁一根一根替她揉开。

“那是梦。”他低声道。

沈韫闭了闭眼,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进发里。

“不是。”

她声音很轻。

“那是真的。”

是真的。

最后一次见沈昭,确实是在进奏院。沈昭确实回来收拾过东西,确实有人在外头催,确实是她哭着抓住他的袖子,说阿爷你等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

原来有些人不是走远了。

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准许走到远处。

谢长宁沉默片刻。

他俯身坐得更近些,将自己的手递到她掌心里。

沈韫怔怔看着。

谢长宁道:“这次抓这个。”

她没有动。

谢长宁声音很低:“袖子容易滑。”

沈韫眼睫颤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终于伸手,慢慢握住他的手指。

她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握得也不重,却像用了很大力气才确认这一点实感。

谢长宁任她握着,另一只手替她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肩头。

“先呼吸。”他说,“慢一点。”

她吸气时胸口仍旧发紧,呼气时像还带着梦里的水声。谢长宁没有催,只坐在榻边,等她一口一口把气息压回来。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道:“我这次也抓不住。”

谢长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抓得住。”

沈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今夜不走。”

她眼睫颤了一下:“真的?”

“真的。”

谢长宁仍坐在榻边,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可心里那点冷意并没有散。

是他把手递给她,让她抓住,是他让她慢慢呼吸,她便照着做。就像方才让她吃饭,她便吃,让她睡,她便睡。

她仍旧只是听话。

谢长宁替她把薄毯拉到肩头:“再睡一会儿。”

沈韫没有闭眼。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唤道:“谢长宁。”

“嗯。”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向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谢长宁没有动。

沈韫又拉了一次,她往榻里挪去,让出身侧的位置。

“你陪我。”

她只是仍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谢长宁看着她。

他心里那层冷意忽然裂开一道缝。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要沈韫主动留下一个人,原来这样难。

襄阳那次他以为是羞辱,转身便走。

后来村驿重逢,天亮时,她拖着那条险些废掉的胳膊继续上路,他也没有跟去。

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有她必须回去的襄阳,他也有自己的路。

可如今她红着眼睛,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把他拉向自己。谢长宁忽然不想再替从前的自己分辩。

他曾两次离她很近,也两次没有留下。

可他的梦很早就告诉他,如果当年做了其他的选择,或许她早已是他的妻子。

谢长宁脱去靴子,合衣躺下。

他才刚刚侧身,沈韫便靠了过来。额头抵进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是终于不必再隔着一角衣袖留人。

谢长宁伸手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掌心贴到她背后的那一刻,他才真切感觉到她仍在发抖。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若当年留在襄阳呢。

若村驿那日,他没有站在门内看她与韩璋重新上路,而是背起药箱跟上去呢。

未必能救下沈昭,也未必赶得及沈恪。

可至少后来那些路,她不必只靠一条伤臂、一柄障刀和一口气硬撑过去。

沈韫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谢长宁低下头,侧脸贴住她汗湿的鬓发。

“我在这里。”

“睡着了也不走?”

“不走。”

“明日呢?”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抚下去:“明日醒来,我也在。”

她抓在他衣襟上的手松了一点:“你不要骗我。”

“不会。”

沈韫安静片刻,又道:“你今日不许骂我。”

“好。”

“明日也别骂。”

谢长宁低头看她:“明日若不吃饭,我还是会生气。”

她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

谢长宁将她抱紧:“但生气也不会走。”

沈韫没有出声。

谢长宁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前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沈韫的呼吸顿了一瞬。过了片刻,环在他腰间的手才慢慢放松。

“那你小声些。”

“好。”

他仍抱着她,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呼吸慢慢安抚。

从前没能陪她走的路,已经追不回来了。

这一回,她既然伸了手,他便不会再让她抓空。

西厢那边,崔寻听说谢长宁还在书房,手里原本正在翻的参同契停了一下。

许氏看他:“你要去说?”

崔寻摇头。

“卦里有人守门,是好事。”

许氏看了他一眼。

崔寻低声道:“阿姊若还在,也会让他守着。”

? ?谢长宁:至今仍不明白怀里的老婆到底当我是私人医生、心理咨询师、暖床工具、家庭保姆还是能结婚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