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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五十六章 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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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的背影消失后,陈庆之仍恭谨地立于阶前,他知道,武帝一定有别的话交待。

不出片刻,武帝便走下玉阶,拉住了陈庆之的手,“子云啊,你是我的爱将,我真舍不得你离开。你走了,又少一个陪我下棋的人。”

朱异徐勉年迈,又有政务缠身,朝中重臣里,堪为武帝敌手,能够通宵夜战的,也就只剩陈庆之一人,倒难怪武帝不舍。

陈庆之露出微笑,“陛下放心,一年之内,臣必定还朝。”

“唉,就是不想让你去那么久。”武帝叹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元颢徒有其表,并非帝王之相,给你七千人,就是去做做样子,随便搅和两下。万事要以自身性命安危为重,明白吗?”

“是,臣谨遵圣意。”陈庆之嘴上答应着,心里更大为欣喜。他虽是儒将,连弓箭都拉不开,却不愿像朱异等人安居宇内,总想到前线过过瘾。加上武帝没有必胜的命令,许多事都可随心所欲,自然恨不得立刻施展拳脚。

想着就又笑起来,“陛下瞧着吧,臣此去,定要叫胡儿闻风丧胆。”

“河阴之下,衣冠涂地,得罪人神。尔朱氏虽言骁勇,早已失尽民心,子云要多加利用才是。”武帝说罢,忽而又叹气,“可惜郦道元已为萧宝夤所害,否则子云此去,倒能再带回一位名士。”

君臣二人正携手密谈着,却有内侍高声传报,“回禀陛下,魏国传来求救,羊侃将军为十万大军所困,恳求陛下增援!”

武帝不去看陈庆之乞求的眼神,思索着微微摇头,“魏国动乱,去了倒是白浪费兵将,他若真有将才,必能突围而来。只派些人到边境接应等待就是了。”

“陛下,羊侃是难得的名将。。。”陈庆之还欲出言劝说,却被武帝的摆手制止。

“名将如名马,不易得,更不易驯服。此人能叛魏,自然也能再叛梁。何况大军在侧,要援救,少说虚耗十万兵马,又安知不是内外串通,诓我军自投罗网?子云放心,他若真来了,我必当重用。”

陈庆之这才了然点头,“臣听闻羊将军刚做兖州刺史时,曾在尧庙蹋壁直上至五寻高,左右横行七步远。手执八尺十围的大石人,相击尽碎。唉,臣这样文弱的身子,也只能听听了。”

武帝笑起来,“子云能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何苦羡慕他人蛮力呢?”

说着忽生想起一事,“胡僧佑归国未几,就又随项城落入敌手,子云此去,可先拔项城,救出此人。元颢在魏国有些故旧势力,加上胡僧佑的声名,那些不满新帝的魏将必定望风出降。或许,子云能一举平定北虏呢。”

陈庆之诺诺点头,又与武帝说些道别之言。

按往常来说,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太子定在殿内。可自从为丁贵嫔施行压胜后,武帝对太子就颇多忌讳,渐渐削弱了太子的权力,这日也并未传召他前来。

蜡鹅一事,武帝没有宣扬,太子也只是隐隐听到风声,诉不能诉,辩无可辩,唯有暗自惭愧追悔。平日更加倍勤于政务,体察民情,勉力为武帝分忧,克尽人子之责,以求弥补过错。

此刻的太子,便并未在东宫,而是带着魏雅及幕僚,在建康的大街上看查。

魏国这场浩劫过去,贵戚士族开始归国,车马细软,转眼楼空。

有钱的来去自如,贫民却寸步难行。大多数逃难的民众耗尽家财,拖儿带女,又不通梁俗,无以谋生,只得散落街头,沦为流民。

太子和随从官员看着眼前面带饥色,蜷缩在墙角的老幼妇孺,不禁泪湿襟袖,一时却想不出安置的办法来,跟身后官员不时商议着,“粥棚虽已设立,但杯水难救车薪,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流离失所啊。”

“臣以为,这些人多为魏国农人,唯善耕种而已。如今郊区多有荒地,何不分发粮食种子,农务铁具给他们,各自耕种为生呢?”

“是啊,如此也可为我大梁增加人口,一举两得。”

另一个官员却皱眉摇头,“臣以为不妥。那些农田虽然闲置,却都并非无主之地,那些高门宁可田地长草,也绝不愿分与他人。殿下若一意孤行,恐怕又惹小人暗害,绝非上策啊。”

太子看着衣衫褴褛,在秋风中发抖的百姓,再次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回去后,清点东宫财物,把闲置的田地农舍买回来。一定要在入冬前,分给百姓。”

建康的百姓们未曾见过当今天子,也未曾见过任何王侯,即使有他们的车马经过,也不是扬马撞人,就是抢劫杀人,自然叫平民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太子出行,从来不用车驾,身着布衣而行,沿途询问疾苦,解救水火,连死于街头的贫民,都能得他一个棺材入殓,不至于暴尸荒野。

仁恕善良的太子早被民间偷偷奉为神明,虽不好烦扰着上前答谢叩拜,却有许多百姓偷觑着在心里谢他。

自从丁贵嫔逝世,又被武帝猜忌疏远,太子不免心怀郁闷,食难下咽,身形再也未胖起来,虽不至于形销骨立,却依旧瘦的令人心疼。受过恩惠的见了,都悄悄抹起眼泪来。

正待转过街角,却传来女子微弱的呼救声,“啊!不要!救命!救命!”其中还混杂着几声男子粗鄙猖狂的笑。

太子岂能坐视不理,当先就绕过街角,大喝一声,“什么人!”

几个体形魁梧的壮汉都是建康本地的地痞,自然认识太子,哪里敢应声。都低下头去,掩面作鸟兽散。

只留下蜷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瘦弱女子,仍旧在发抖。

太子忙解下披风,上前为她披上,“别怕,那些人都走了。”

“呜呜。。。妾身叩谢大人的恩德。。。”女子低着头呜呜咽咽,带着浓重的魏国口音,显然也是北方流民。

她身上的衣衫虽然染了污迹尘土,被撕的不成样子,但依稀可辨精致的花纹,布料也是上等绸缎,一看就并非寻常百姓。

太子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语气颇为怜悯,“看你言谈举止不俗,想来有些出身,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呜。。。妾身沈烟水,是魏国黄门郎王遵业的妾室。。。大人他去了河阴,也被尔朱荣害死了。。。呜。。。”

女子哭的哀情切切,哽咽不能言,她抚了抚散乱的发髻,拭着眼泪抬起头,灰尘污迹也掩盖不住泪光点点的明眸,和不施而朱的红唇。波光流转间,竟把太子看得有些呆愣。这样的姿色,确实像王遵业的妾室。

王遵业是魏国的黄门郎,人称‘小宰相’,太子读过他修纂的《三晋记》和《起居注》,十分欣赏王遵业的才华。闻听此言,也不禁伤感,“怎么?连王黄门也。。。”

“新帝下旨,命百官到河阴祭祀,不得告假。大人正居丧在家,妾身就劝他不要去,可大人说圣意难违。。。呜呜。。。就连大人的弟弟王延业,也被。。。呜呜。。。”女子忆及往事,更是泪如雨下,将锦帕浸湿一片,“妾身本是歌姬,大人纳妾身入门时,说妾身的眼睛,像洛水的烟波,常常唤妾身为烟水。。。呜呜。。。”

太子听她说的动人心肠,怜悯不已,“可惜王黄门英年早逝,唉。。。”身后几个官员,也都叹惋起来。

魏雅多长了个心眼,趁机试探道,“洛阳距建康上千里,你一个弱女子,真是不容易。”

女子捂住脸,哭的更加悲惨,神色并无半分可疑之处,“魏国遍地叛军,烧杀抢掠,大人走后,妾身无处安身,因祖上是梁人,在建康有远亲,才带着家奴,前来投奔。可在城外遇上强盗,只有妾身逃出命来,细软金银尽皆失散。入城后更打听不到那家远亲,只能流落街头,任人欺侮。。。呜呜。。。”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打动太子,太子叹了口气,作出决定,“你一个柔弱女子,岂能在乱世存身。既然是王黄门的家人,就随我回东宫吧。只是要委屈你再做歌姬,你可愿意?”

“啊?您是,您是太子?”烟水瞪大了含泪的双眸,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被魏雅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叩头谢恩,“妾身愿意!妾身叩谢太子大恩,当永志不忘,以命相报!”

秋叶落尽后,满目疮痍的山河为新雪所覆盖,十一月的魏梁交界处,无数血迹尸骸隐去,似在等着来年更鲜艳的点缀。

岁暮天寒,微雪纷纷扬扬,落在染血的铠甲上,凉到人心里。

寒山之下,铁马冰河,苍凉悲壮的歌声,从历经厮杀,声线凄哑的男儿口中唱出,更显绝望。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受困数月,箭尽粮绝,才终于突围出城的羊侃,身边只剩下不足万人,护送他向梁国而去。然而到了境前,士兵们却都唱起了怀念故乡的北方民歌,滞留着不肯随他南渡。

羊侃望着鏖战后歪歪斜斜,沾满血腥气的军队,闭上双眼,停下了马蹄。

他的祖上是梁国人,因战乱常年留在魏国,可他的手下,却都是土生土长的魏国男儿,自然不能让将士们随自己背井离家。

数月血战,铁甲皲裂,连胡子都来不及修剪的羊侃,显得格外狼狈,他摸了一把眉须上的雪屑,向将士们拱手,“卿等怀念故土,理不能见随,幸适去留,于此别异。”

话音落后,将士纷纷拜辞而去,一万残兵,两千战马,顷刻散尽。

他的兄长羊默,望着茫茫四野和仅剩的几匹战马,不禁担忧,“弟弟啊,你在魏国享高官厚禄,领爵封地,我们也都做了刺史太守。梁国虽为故国,却连一兵一卒都不肯周借,若到时不得重用,岂非两头落空,劳而无功?”

“记得阿父的话吗?人生安可久淹异域。”羊侃望向近在眼前的梁国土地,双目只觉酸痛,“走吧。”

冬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已经结冰的河面上,照着一行人踉跄的背影,和他们生死难料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