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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零五章 开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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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成群的马车自宫门辘辘而出,打头的一辆载着酩酊大醉的羊侃和东魏使者阳斐压过雪地。

阳斐与羊侃是自幼同窗的知交,北国难忘的故友,更兼意趣相投,自然是迫不及待要叙旧情。

此刻虽醉意犹深,却还是四手交握,言语切切,“昔年听说你叛魏,急得我三天三夜不能入眠,可惜一介儒生,无力相帮。。。如今看你在梁国得志,我也替你高兴啊。”

“若非当初敌众我寡,情势危急,定要拐个弯,将你一并掳来,也省的两难相见。。。嗝。。。”羊侃吐了口酒气,惹得阳斐赶紧挥袖,两人又相视而笑。

如龙的马车队伍缓缓而停,前来赴宴的众人相扶下车时,眼前正乃羊侃的府邸,气势恢宏,占地近百顷。

羊侃把手一拱,“阳兄请。”

阳斐亦歪歪扭扭的还礼,“羊兄请!”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大笑声,正是同为北国叛臣的羊鸦仁,“这里还有一头羊呢,二位怎么就先拜起来了?”

阳斐把手一指,“你这脱了毛的软脚绵羊,不能算数!”

三人相视,又是大笑。

这场宴席是武帝下召,专为魏使所设,朝廷大臣在京的多数随行,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足有三百号人,此时陆续涌上前来,说笑震天。

羊侃,阳斐便打头进府,朝着布排宴会的楼台而去。

阳斐仍在喋喋不休的诉说深情厚谊,“老山羊啊,我可是千求万拜,才得了这个使者的苦差,专程来看你的。你若不好好接待,哼哼,我就把你的山羊胡子揪下来。。。”

羊侃半扶着他,脸上的笑从容自得,“我专为阳兄谱了两首新曲,一名采莲,一名棹歌,甚有新致,包阳兄满意!”

说话间已至门前,阳斐便戳戳他的胸口,再一指天上落雪,“你这老山羊忒放荡愚钝,冬日里做什么采莲,岂能应景?倒不如奏白雪,方应此。。。”

正摇头晃脑间,忽闻哐的一声,便见羊侃踢开了眼前的檀木雕花门。

那高华宽阔的殿内,地上未铺半块砖石,全是粼粼池水,不知哪方引来活泉,又以无数铜炭笼沿岸取暖,冬日间竟盛放着满池莲花。

最妙的是,水上有两艘高大奢靡的画舫,以锦缆牵矶,绣线为帘,上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加之锦缋,盛设帷屏,列着敲打铜钟鸣鼓、吹奏琴琵竽笙的女乐,个个高髻广袖,眼波流转,如天上仙子,乘风欲去。前端击磬的女乐,红袖时举,纤手素腰,婀娜动人之处,人间言语实难道出万一。

有侍女乘小舟来接,含情脉脉的拜下,“请魏使登船。”

“娘欸!”阳斐发出一声惊叹,先咽了下口水,又死命揉着眼睛,“我这是眼花了?还是做梦呢?”

羊侃不再听阳斐废话,而是一脚将他蹬到船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去,“疼不疼?做不做梦了?”

阳斐连揪带攀,拽着羊侃的衣衫手臂勉强站起来,不断地左顾右盼,“老山羊,你这小日子过的可真太妙!怪道死活要投梁国,原来竟是升了仙境!”

“南国风情,尽在此间了。”羊侃拍拍他的手,等侍女放下船板,便徐徐登上画舫,展眼四顾莲池,“奏采莲曲迎魏使!”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清扬明澈的歌声随着柔软的嗓音飘荡于水面,勾的人魂迷神散。

三百余朝臣也都渐渐由小舟登画舫,临波置酒,缘塘饮宴,不亦乐乎。

阳斐坐在席间,时而看舞女曼妙腰身,时而看碧波中盛放的莲花,时而看手执金花烛照明的百余侍婢,痴样引得羊鸦仁哈哈大笑,“阳叔鸾,你今日怎么傻愣愣的?从前的精明古怪呢?”

阳斐喜得酒都顺着嘴角留下来,边擦边道,“胡说,我一直都这么傻,何时精灵过?”

羊侃大笑着蘸酒,在桌案上画出一个泰卦,“羊祖忻为动,羊鸦仁为善,阳叔鸾为喜,今日我三人久别重逢,正可谓三阳开泰者也,自该大庆大贺!”

又笑着指向装疯卖傻的阳斐,“我素知叔鸾真痴傻,真欢喜,真神仙人物,才作此仙境神宴相迎啊!”

羊侃说着站起身来,接过女伎手中云纹玉锤,亲自去击玉磬,豪迈歌声,响彻碧波,竟是亲自唱起采莲曲来。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羊侃唱过一遍,赢得满席两船的喝彩声后,才重新坐回席间。

阳斐笑着笑着,却忽然盯着案上金玉杂宝的食器酒樽,落下泪来,“今日见君歌舞宜人,音律妙绝,姬妾列侍,穷极奢靡。艳羡之余,不由得思及魏国。眼前梁国煊赫已极,东魏却战败求和,西魏又关中大饥,饿殍遍地。。。难道魏国至此,气数已尽吗!”

羊侃握住了阳斐的手,“叔鸾,何不就此留在梁国?我必为叔鸾求高官厚禄。”

阳斐挣脱开来,抹着眼睛摇头,“此间虽乐,非我故国啊。。。”

羊侃忆及自己拼死南归的旧事,感同身受,便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羊鸦仁举起酒杯,缓和道,“那叔鸾归魏后,该如何向人解释呢?华宴相待,礼同上宾,高欢小儿岂不生疑?”

阳斐恢复了笑容,还掺着几分暗坏,只将手一指羊侃,“哼哼,我就说,到梁国后,那背主叛君的老山羊亲自登门,连请我赴宴三次,我都据辞不受。天高丞相远,高欢小儿无有千里眼,岂能知此间乐事?”

说着欢喜举樽,“来,今日咱们三头羊,不醉不归!”

歌舞声中,众臣子对坐欢饮,嬉笑和诗,殿外白雪仍厚,殿内阳春已暖。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朱舍人怎么没来?”

答话之人不以为然,“朱异素来与羊将军不睦,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左仆射谢举忽而高举酒樽,“作甚说这俗事,再与我同饮三百杯!”

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张缵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唤来小舟,“载我出去。”

建康皇宫内。

延务殿。

朱异正头昏脑涨的翻着手底一摞奏折表章,那些黑压压的字,晃晃悠悠的,都缩成一团,他拍着裹了厚缎带的前额,拼命想要看清。

侍者奉上乌黑的药汁,“朱舍人昨夜才受了风寒,不妨休息一日,略作将养。这些政务,发给别人做也是一样的。”

朱异将药汁一饮而尽,额间便发散出薄薄细汗,“药力忒轻,再熬一碗来。”

侍者更劝道,“药怎么能多喝呢?只怕伤身啊!”

朱异把药碗丢开,又拿起一本奏章,“叫你熬就去熬,无需多言!”

侍者只得答应着退下了,“是。”

朱异抓起笔,想批这本奏章,因高热而无力的手却猛地发抖,毛笔啪嗒滚落于地,染了一路墨迹。

吏部尚书张缵顿住进殿的脚步,那毛笔便停在他的鞋尖。

张缵拾起毛笔,坐到朱异案边,细看他泛着潮红的双颊,“朱舍人病得如此严重,何不歇息几日?如今北虏求和,边境平稳,国中寇乱消灭,宇内清净,还有什么让朱舍人放心不下?”

朱异发过一次汗,自觉精神强上几分,看东西也不模糊了,便接过毛笔,重又蘸饱墨汁批改,“唉!通和事宜有张尚书主理,我的确松泛多了。可泱泱大国,纵使静如止水,政务也会堆积如山。更何况,至尊欲于明春扩建朱雀门,又要建皇基寺追福,工程浩大,细民不堪重役,几次造反。。。这些还都不算难,最难的,当属寺庙大梁,年初下的旨意,到年末了,仍未寻得巨木良才啊!”

张缵略想了想,“我看并非巨木难寻,而是有司懈怠懒惰,不肯入深山寻找。何不放出风声,就说寻得栋梁之人,可官升两级。。。”

“妙!妙啊!”朱异眼前一亮,“就依张尚书所言。”

正巧侍者奉上药来,朱异便搁下毛笔,如品茶般慢饮起来。

他看张缵也开始处置尚书省的政务,便略微惊奇,“怎么?张尚书不去羊侃的宴席快乐,倒来自寻烦忧?”

张缵颇为感慨,“日日见朱舍人如此辛劳,为社稷鞠躬尽瘁,伯绪怎可同那起故作清高的小人同席寻乐?”

他说完,又忍不住劝朱异,“只是朱舍人年岁渐长,也该略微放手,善自保养才是。”

朱异苦笑起来,“张尚书说得轻巧,放给谁呢?如今朝中老臣日渐凋零,能臣惟张尚书与右仆射何敬容而已,可何敬容又爱处处与我为难。。。再说他为人矜庄老实,根本无法制衡各方势力,一旦我撒手归西,何敬容也是独木难支啊。。。”

张缵略作思索,“那左仆射谢举呢?”

“呵!”朱异听见左仆射,不由猛地发出一声冷笑,“陈郡谢氏的子弟,除了清谈,还有何用?争权夺利,宴席享乐时跑的比谁都快,一有政务,就说自己病了,他病得可真是时候!至尊竟然还亲自给他开药。。。算了,提起来就生气。。。”

张缵抿了抿下唇,“如今这些高门大族,已成国之蠧患,来日尽数绝灭,才能还清平社稷啊!”

朱异没有接他的话,反倒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张尚书的四弟张绾,不是号为百六公,有不世之才吗?昔日在建康时,更与我为忘年之交。。。若能得张绾入朝,岂非国之幸事?”

张缵喜上眉梢,“哦?那伯绪先替四弟谢过朱舍人了。只是如今四弟在湘东王身边,恐怕不好向湘东王开口。。。”

朱异捋着胡子,大为振奋,“欸,这有何妨?我与湘东王也有些交情,修书一封,事必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