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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零九章 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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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

春暖后万物生发,窗外的喜鹊三三两两,蹦跳在嫩绿枝头,争相对着朝阳和鸣。

昭佩卧于榻上,脸色仍稍带苍白病态,却比冬日好了不止一分。素手擎着个撑绣帕的竹绷,上绣凤凰祥云。昭佩看着看着,便轻轻笑起来。

和萧绎的决裂,就像幼时学绣凤凰,正一针一线,生怕落错半毫,紧张的眉心发痛,手心直冒汗时,阿娘却告诉她,不必绣了,去玩吧。府中有花鸟虫鱼,池上有采莲的轻舟,只管尽情随意的去玩吧。

或许会有些可惜,毕竟是费尽心机,战战兢兢绣了半日的珍贵物什。可一旦放下,所有曾令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伤怀事,烦忧事,便尽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柳儿端着盛温水的铜盆进门,听见昭佩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徐娘娘,早膳已备好了,您快来梳洗用膳吧。”

昭佩丢开绣帕,下榻扶着棉儿坐到镜前,“棉儿,你会梳什么发髻?”

棉儿咬了咬红唇,扳着手指,“单环高髻,双环高髻,倾髻,随云髻。。。就这四种,其它的奴都不会。”

“奴能挽甄后的灵蛇髻,徐娘娘要试试么?”柳儿兴冲冲的跑过来,怀中抱着个沉香匣,“徐娘娘,有个叫萧绮的宗室子弟给您送来许多书籍礼物。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东晋王嘉的拾遗记,均已增补缀辑成两本精致画书,说是给徐娘娘解闷。。。”

昭佩随手翻了翻,见都是些鬼怪志异,宫闱闺房的闲情雅逸,便露出笑来,“百濯香,思香媚寝。。。这书倒真有几分意趣。”

柳儿自匣内取出一只镂雕云纹的上等犀钗,“还有这辟尘犀钗,传说吴主孙亮的爱姬丽居,秀发香净,一生不用篦梳,就是此辟尘犀钗的功劳。奴正好以犀钗为徐娘娘挽个灵蛇髻。”

昭佩任由柳儿摆弄自己的长发,对着铜镜沉吟,“萧绮?我从未闻听过此人。。。他为何忽然献殷勤?”

柳儿摇摇头,“奴也不清楚,但听他的话音,仿佛为求官事。徐娘娘何不向王爷言说一二?此人也有些才干,王爷必会答允的。”

昭佩失笑摇头,“回萧绮些珠宝玉器称谢,再告诉他,有事不必来求我。如今得宠者,是住在章华殿的王夫人。”

“是。。。”柳儿用金钗挽好半边发髻,仍不死心道,“可建康传来消息,说是安吉公主的驸马王实因冒犯长沙王,被革职在家了。这几位公主中,和王爷最亲近的就是安吉公主和长城公主。。。徐娘娘何不趁机写封信给徐太常,为驸马求个别的职位?王爷知道了,一准感激您。”

昭佩打了个哈欠,回头瞪她,“你今日怎么像长了四五张嘴?这样喋喋不休。”

柳儿无计可施,只得闭口不言,仔细的把几支南金珠钗簪进拧转灵动的发髻中。

昭佩抬手去取妆奁中的明月珰,却在靠近铜镜时,忽然觉得眼前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异物粘在发髻上。她凑过去摸了两下,便如遭雷击般,陡然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根皓皓白发,在乌黑的发髻中,格外昭彰。

昭佩愣了半日,才用长甲把它挑出来,发狠力连根拔去。也不知是疼是悲,双目霎时盈满泪水,“柳儿,我今年几岁了?”

柳儿低声道,“二十有八。”

昭佩嘘唏着瞪大了含泪的双眼,“我才二十八岁,竟已生出白发?”

柳儿赶紧劝道,“只一根而已,想必是前些日子病伤了身体,多喝些补汤就会好的。”

棉儿也连忙来扶昭佩,“是啊,徐娘娘先用早膳吧,再等就该凉了。”

昭佩浑浑噩噩的坐在案前,胡乱夹了几口吃食,便索然无味的放下了筷子。

柳儿心中焦急,转身先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玉酒壶来,放在昭佩眼前引诱她,“徐娘娘,这是全医正送来的参酒,全医正特意跑去衡山挖竹节参泡的,说是饭后可饮一盅。您要是好好用早膳,奴就让您多喝些。”

棉儿亦劝道,“不过一根白发,竟引得王妃如此伤心,倒大不值得呢!”

“你们两只鬼精,把我当蓬头小儿哄呢?”昭佩回过神来,先去戳柳儿的额头,又盯着那酒壶,若有所思,“全医正倒真是医者父母心。。。一会儿你送些珠宝去谢他。”

柳儿给昭佩夹了块鲜菜酥饼,爽快应道,“是。”

昭佩又饮了两口红枣莲子羹,才缓缓放下汤碗,漱口净手。

窗外的喜鹊仍不知疲倦的蹦来跳去,叫个没完,“噍!啾!啾!”

昭佩盯着蓝紫间白的报喜鸟,脸上却毫无喜色,只倚着窗台,默然浅啜盅内参酒。

柳儿最不能见昭佩这副销魂落魄的悲戚容色,便故意跟她打岔,“徐娘娘,您怎么直盯着那喜鹊?可是想到什么喜事?”

昭佩丢开酒盅,做出以手托腮的俏皮姿态,可惜眉眼间早失缺少年神气,惟余积年累月留下的哀怨,“刚到荆州时,萧绎曾应承与我同游衡山。可未及成行,漫天端缘是非便随踵而至。。。如今回想起来,仿佛他允诺过的,都只是允诺而已。。。”

昭佩说着,抬手抚了抚方才拔下白发的鬓边,垂眸低吟,“荣华盛壮时,见者谁不欢?一朝光彩落,故人不回颜。。。”

柳儿虽然似懂非懂,却也听出悲戚之音,嗫嚅着想劝她,“徐娘娘。。。”

昭佩猛地站起身来,拖着艳色锦衣走向庭台,“我的箜篌呢?”

棉儿连忙掀起箜篌上盖着的避尘绣花软缎,“在这儿呢,徐娘娘要拨一曲么?奴早听闻徐娘娘的箜篌是一绝,奴可是,可是想神想木已久。。。”

棉儿想咬文嚼字,卖弄文才,却把自己绕的口齿不清,咿咿呀呀起来,“不对不对,想木想神?”

“是向慕神往已久。”柳儿笑的前仰后合,又陡然以指贴唇,压低了声线,“嘘,噤声静听。”

琴弦受玉指压颤,坎坎流出轻响。箜篌本音清长,昭佩手底的弦音却幽怨凄冷,正是一曲昔思君,“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和,今君与我兮落叶去柯。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

哀哀悲声穿墙而过,落入正在殿外踟蹰徘徊的萧绎耳中。

他听见这曲昔思君,不知怎的,眼前就浮现出昭佩年少时散发弄箜篌的景象。当即脚步一顿,就要敛衣入殿。

“王爷!”一个小厮喘着气跑过来,连声道,“王爷,有战报!淳于量为王僧辩助战,合力击败叛蛮,将山帅文道期及酋长斩首,俘虏蛮人数万!此时已班师回郡,正在府衙等着王爷!”

萧绎蹙起眉心,犹豫了一刹,终于停下即将跨进殿门的脚步,转回身形,“立即随我前去。”

相思殿内,箜篌清音戛然而止。

昭佩烦躁的敛袂离席,忽然一脚蹬翻了箜篌,咵咵嚓嚓的乐器倒地声缠着几缕破碎弦音,回荡在殿内,“哼,思有何用?我又不是瘸子,一个人也能游!”

柳儿被她惊得心肝都揪成一团,又哪里听得懂这没头没尾的话,“徐娘娘,您这是魔怔了,还是魇着了?”

昭佩冷笑着快步进了内室,去翻搅满是绫罗绸缎,冰纨雾縠的衣橱。直把内室丢的满地狼藉,才从堆簇的华美衣衫中拽出一顶白纱垂珠斗笠,并一件难得清淡的月白蓝衫。

她三两下扯掉自己身上的绣凰朱裳,“快,快帮我换上!”

柳儿满面忧心的侍弄着昭佩更衣,“徐娘娘,您这是。。。”

“去衡山,”昭佩拉开檀木柜子,取出铜钱金玉,装进荷包,“你跟我去,就咱们两个。”

“啊?”柳儿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拉住了昭佩的衣袖,“不!不行的!徐娘娘,您不能随意外出啊!”

昭佩拂开她的手,主意已定,“那我就一个人去!”

柳儿更是着急,不顾死活的跪地搂住昭佩的腰身,“徐娘娘,您真的不能出王宫啊!您是湘东王妃,不是寻常妇人,叫百姓看见,岂不耻笑?”

“耻笑?”昭佩冷然抿唇,“难道像阿娘那样,郁郁幽居而死,才不遭人耻笑吗?”

柳儿被她吼得浑身发颤,无言以对,只得妥协道,“那奴多叫些人跟着。”

“如今除了你们,又到哪里叫人去?府中下奴虽表面听我差遣,一扭头倒先要当耳报神,使计来阻拦的。”昭佩摇摇苦笑着,把地上的柳儿拉起来,“你我二人就很好了,走吧,从后门走。”

昭佩说着,又回头嘱咐棉儿,“若有人因事来寻,就说我病着不便,暂且应付掉,等我回来再处置。”

常言道,看山近跑山远。

在王宫内,惟觉衡山近在眼前,可二人走走停停,竟尚未到蒸水,就先被沿路数不清的集市小摊勾住了魂。

其实民间看着繁华,却不过是喧嚷人群挤出来的假热闹,菜市里乏善可陈的几样时节菜,连在湘东王宫的中厨当衬菜都不配,商户中琳琅满目的脂粉鲜花,衣饰裙钗,也难入昭佩的法眼。

等晃悠悠的逛上半日,用过最让昭佩难忘的那家烧鹅,回神登程时,已日偏正午了。

柳儿本要劝昭佩及早还宫,可一见她脸上愁容渐消,偶尔露出几分笑意,就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船家!船家!”

柳儿站在湘江边上喊了两声,便有两三艘小舟靠岸,看她们衣着不俗,个个抢着要渡,“夫人和女郎到哪里去?”“坐俺的船吧。”“俺的船结实。”

柳儿挑了个面相老实和善的白发翁,“到衡山去,水路是不是快些?”

白发翁捋捋胡子,“是,是,只是衡山大哩很,俺这船沿水路就到的山脚,还得问夫人要往哪头靠岸?”

昭佩被纱笠遮住的脸上恍然失神,她对衡山倒真一无所知,“这。。。就在老翁最常靠岸的地方吧。”

“欸!”老翁答应了一声,赶紧撑着桨把船身紧贴渡头,“夫人请,女郎请!”

湘江水气蒸蒸而上,沿着弯弯绕绕的河道,飘向愈来愈近的山脉。沿岸遍是春日浅草嫩树,高天远挂晴润云海,船桨击水,潺潺哗哗。

“长途无聊,且让俺唱两句儿做消遣。”白头翁清清嗓子,迈迈歌声旷达宏放,“湘江网尽金陵气,沿岸遍彻白纻曲。杨柳春弄逐香尘,苹荷秋来漾水银。衡阳再添峰三百,直入云霄天际深。北雁南飞至此还,春酒浅酌绕云散。啊哈哈哈哈!春酒浅酌绕云散呐!”

昭佩听得这曲虽不工整,又无格调,却用词文雅,不似山野渔夫可做,便问道,“敢问阿翁,此歌乃何人所作?”

“缘百里洲中自号荆山居士的散道所传。”白头翁摇着船桨,当做闲话说笑,“夫人一看就久居深宅,自不晓得此人。这荆山居士不着何名何姓,何处而来,常隐于百里洲中,衣食居处,竟类苦行沙门。俺也搁山里撞见几回,脸色时阴时晴,倘小心搭话,十声又得九不应,真乃莫测高人呐!”

白头翁越说越慷慨激越,连带着小舟也轻轻摇晃,“俺乡里传说,这散道是个神人,于北境嵩高山修仙正果,因魏兵乱,方避荆州。讲到这儿,另有桩奇事儿,夫人可晓得蛮贼文道期?蛮贼作乱前,那神人正落脚紫石山,晌里掐指一算,卷铺盖便走。后才三日,文道期便占山驻兵造反啊!”

昭佩附和的轻轻点头,柳儿忍不住道,“那可真是个神人。”

白头翁颇为得意,“尚有更神的哩!咱乡里的神祠,平头百求百灵,可荆山居士一出远游,咯噔!那神像就立马不保佑俺了!可见这神灵都跟住荆山居士走哩!”

扁舟荡漾,渔翁闲言数句,随江上拂面春风远散,似逐水波往世外仙源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