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元宵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同七年。

正月十五。

建康。

一年更始,永远是最繁盛的时候。从古至今的朝廷,无不自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在宣阳门外连亘戏场,敲打歌舞。从昼至昏,通宵达旦的热闹。

即使武帝生性简朴,也绝不会添减如此喜事,再加上许多外国使臣仍淹留在都,因而反更好体面的增加了许多。

于是扯锦挂绸,敲锣打鼓的歌舞场直绵延过御街驰道,百官府舍,太庙盐市,近乎到了朱雀门才稍有停歇。

东西城的亲胄是带着重重心事,径往内宫应酬赴宴,对这些嘈杂歌舞不屑一顾的。但对忙活一年,终于能好好闲乐几日的百姓来说,推着凑着挤在朱雀门外,秦淮河边看皇家歌舞,就成了难得的欢娱。

虽然正月仍残存寒气,好在天公作美,非但并无落雪,枯枝也钻出了新芽。

轮班歌舞吹奏的近万舞乐,脸上都带着既累且喜的薄汗,若再添得摩肩接踵的喝彩,轰轰烈烈的杂笑,春意就陡然变得极为浓郁了。

台城。

华光殿。

过午后祭祀外宴已毕,刚喘过气的武帝方移步内宴。

因着月望节的旧俗,殿内铺张排布,尽置宝烛香灯,连绵如星月交辉。其光芒万丈的灿烂神采,倒正应华光殿之名。

没了诸国使臣,各地外吏,华光殿内坐着的,就只有皇室贵戚,高官命妇。这些人多与武帝沾亲带故,侍奉相熟,氛围自然比外宴和睦。

武帝因出家的缘故,便以茶代酒,先饮后命众人随意。

殿内歌舞丝竹络绎不绝,朝臣命妇各分两边,或说或笑时,冠上珥貂金簪就发出熠熠光芒。

浓妆艳抹,华服丽饰的昭佩坐在永康公主近前,却左右无寻袁妃影踪,难免怪问道,“阿袁如何不见?”

永康公主便道,“前些日子袁司空逝世了。虽说嫁出去的女儿不必守孝,欢乐场还是少来的好。又因为你病着,所以也没有告诉你。”

昭佩微微一叹,便识相的撂开哀事,想趁嘈杂间说些别的笑话。

她用眼神在席中逡巡而过,却忽然定在一个身高八尺,仪容英朗的武将身上。

这武将浓眉星目的俊俏不同于南国士子粉面朱唇的俊俏,所以在朝臣中格外显眼。

昭佩见他在辉煌的灯影下更显得仪表卓群,行动风流,便低声道,“公主且看那处。”

永康公主顺着望见,不禁嫣然一笑,“怎么?你看上他了?”

昭佩未置可否的眨眨眼睛,“妾身只是看他容貌雄伟,不像梁国人士。”

永康公主对坐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举了举酒樽,才接话道,“你真有些眼力,这杨华可是魏国出了名的美男子。”

“杨华?”昭佩微微蹙眉,“听着倒十分耳熟。。。”

永康公主并不明言,只缓缓转着酒樽吟道,“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昭佩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杨白华。”

永康公主颔首打趣道,“难道你也喜欢他不成?当年胡太后可是百般相逼,杨太仆都未曾屈意,甚至投降我大梁以求脱身。如今胡太后已死,说不定你一试,能把他再逼回魏国,亦未可知呢。”

昭佩嗤之以鼻的掩袖一笑,“妾身可不喜欢这样的,生得也太粗糙了些。”

永康公主半是好奇,半是揶揄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昭佩重新摸排着朝臣贵戚,眼前浮现的,却莫名其妙,成了萧绎十七八岁时的秀气面庞。

可惜她尚未来得及感伤,就正对上徐绲复杂而微沉的脸色。

昭佩当即撇过头去,勉强对公主浅笑,“妾身也说不清楚,或许,要等遇见才能明白。”

永康公主未曾看透其中曲折辛酸,只随意饮酒道,“你怎么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了?”

昭佩端起金樽,但笑不语,这场闲谈就被殿内来来往往的喧嚣瞬间覆灭。

丝竹鼓噪声中,朱异无视周围或妒或恨的眼神,违禁的行至武帝身边,“陛下怎么总盯着永康公主?”

武帝回过神来,轻轻一叹,“永康今日的打扮,竟有三分像阿徽。”

历来内宴,多为帝后同席,如今武帝孤零零的坐在上位,思念德皇后自然是难免的。

朱异虽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武帝的心事,可若顺着武帝追思德皇后,又实在不适合今日的欢欣气氛。

他如此左思右想一番,便只擦边歪引道,“世间诸多美人,未必没有更加倾国倾城的。”

武帝垂眸去看杯中绿酒,“倾城非人美,千载难重逢啊。。。”

朱异闻言微楞,正不知该作何劝慰,却听武帝抬手召过内侍,已然换了言语,“七官不是去了江州?怎么湘东王妃还在都中?”

朱异赶紧插言道,“陛下难道忘了?湘东王妃是身体抱恙,所以暂留都中休养。”

武帝醒悟过来,难免又是一叹,“果真年老健忘。既如此,等过了节,派个好太医给她诊治。子辈里,如今可就剩这一对和睦夫妇了。”

“是啊。。。”朱异咬了下舌尖,尴尬的顺着武帝而笑。

宴席的另一侧,庾信趁着席间稍有混乱,正凑在都乡候耳边说了句笑话。都乡候虽则避嫌的稍微远离了分毫,却还是忍不住莞尔嗔笑。

这一来一往,泄露出的秘密就没能逃过武帝的眼风。

朱异见武帝蹙紧眉头,似有不悦,便赶紧劝道,“少年轻佻,过两年自己就会好的。”

武帝只问道,“看服制是个乡侯?”

朱异恭谨的慎言,“是陛下长兄,长沙宣武王的庶孙。”

武帝正欲说话,恰巧内侍及时的快步而来,捧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陛下,太子殿下为今日佳节作列灯赋,请陛下御览。”

被打断在半路的武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于未做追究,只收回目光看那篇列灯赋,“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尽开。草含春而动色,云飞采而轻来。南油俱满,西漆争然。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九微间吐,百枝交布。聚类炎洲,迹同大树。竞红蕊之晨舒,蔑丹萤之昏骛。兰膏馥气,芬炷擎心。寒生色浅,露染光沈。”

见武帝微微颔首,朱异就赶紧赞道,“太子果真文采斐然,颇有陛下当年风采。”

太子遥听得朱异隐藏祸心的夸赞,不由得皱起了眉心。

歌舞数场后,月色渐升渐高。

永康公主捂着朱唇打了个哈欠,迷蒙起半醉的眼眸,对身边的昭佩道,“你虽独自在京,也别总是发闷。等春暖时,我再邀你同游。。。”

昭佩虽然喝的不少,却无论如何都没能带来醉意,只微醺着脸应声,“谢公主体恤。”

永康公主拍拍昭佩的手臂,就扶着内侍缓缓而去,漫说告辞,竟连别意也未留给武帝半分。

太子虽然眼观六路,却不敢掺和他们父女间的事,便只做未见。

太子妃王氏却斜了他一眼,“怎么不叫你那个范氏的妙绥去填上空缺?她不是很得官家宠爱么?”

太子攥紧酒樽,晦涩难明的扯出个苦笑,“灵宾,你喝醉了。”

公主走后,武帝也失了兴致,便提前离席而去。

太子妃摸摸因酒意而泛红的眼角,对武帝的背影执着道,“我没有赌气,我是说真的。。。官家喜爱妙绥,未必不是想起了永兴永康姊年幼的时候。。。要是把你的范氏一齐送去,才更好呢。。。”

太子抽走她的酒樽,示意婢女去搀扶,“太子妃醉了,快送回东宫。”

再欢乐的筵席,再轻快的管弦,该散的时候终究会散。

皇帝和太子一旦离去,席间众人就渐渐索然无味,开始三三两两的散返。

昭佩抬起眼帘,想找昔日相熟的命妇同行,“柳儿,你看可留有旧识?”

柳儿张望了两下,便扶着她缓缓摇头,“奴倒不曾瞧见。”

昔年在都中的闺友虽然多有悲欢零散,然而长城公主和安吉公主是自幼与萧绎交好,且都罗列在席的。可惜昭佩的失德早就传进她们耳中,此时便都对昭佩刻意的视而不见,所以柳儿未敢出言提醒,生怕多惹出事端。

幸得昭佩已然尽兴,不过随口一问,既未寻到故人,也就凑合着扶了侍婢,随波逐流的散席出宫。

昭佩秉承高门的作风,一惯爱好奢华,虽然周围有王谢袁萧等望族的车马,昭佩这辆铺锦缎,坠玉铃的宝马香车依旧丝毫不输场面,叮叮当当的驶出宫门。

宫外的歌舞仍在夜色中不眠不休的煌煌继续,被奢侈飘散的烛烟照得灯火通明,欢乐异常。

车夫调转马头,就要穿过嘈杂的秦淮河,回东城的王宫。

昭佩靠在车内的小榻间,正打起车帘仰望明月,此刻感觉到车马变向,就如梦初醒的立刻道,“别回王宫!”

柳儿不知她意欲何为,心头一惊,便赶紧劝道,“徐娘娘,夜来风寒,还是快回去的好。”

昭佩看着帘外万千灯火,连袖乐舞,似天宫临凡般的繁华夜景,不由失笑,“你别怕,我只是想到城里转转,看看民间的佳节。这会儿时辰尚早,你就是把我绑回去,我也是睡不着的。”

车夫在外头听见,赶紧小心翼翼道,“徐娘娘,今日城中放夜,细民一涌而出,又是迎紫姑,又是观灯火的,恐怕路上拥簇不好走。”

昭佩反而更起了兴致,微笑道,“观灯火倒是很好,就慢慢随着人群走,不必着急。”

“是。”

车夫与柳儿都不敢多拧着昭佩,只得催动马蹄,缓向灯会而去。

秦淮河两岸灯影,密密麻麻的照映在临水栏边,光亮了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的人群,隐约还可见花灯下垂挂的彩色纸条。

车驾行至桥头,正值烟火旺盛之处,嬉笑游冶的攒动民众渐如潮水般密集,直欲隘路。就算闹市挥鞭,恐怕也驱赶不散。

车夫为难的禀报道,“徐娘娘,人太多了,马车实在移不动。”

“移不动就不必移了,你且候在此处。”昭佩吩咐罢,便伸手去捉柳儿和几个侍婢,“你们陪我去走走。”

侍婢们难得见昭佩有兴致玩乐,虽知不妥,也只得再三迟疑磨蹭着扶她下车。

各色的花灯争奇斗艳,在无数小摊前流散绛彩光辉,眼睛一落在灯面,便即刻也跟着隐隐发亮,似蕴繁星。

周围的人潮虽然拥挤,可百姓一见到携奴扶婢,金装玉饰的昭佩,便都小心翼翼,唯恐惹祸上身般尽量绕着她走。因此沿路行来,竟未受推攘之苦。

昭佩东游西走,漫不经心的闲逛了片刻,就渐渐发现民众正朝着同样的方向而去。

她此刻恰好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柳儿便代她问道,“请问大娘,怎么人都往东边挤?”

那大娘赶紧道,“东边的桥上要放孔明灯,好看着呢!这时候正能赶上。”

又偷偷觑了一眼非富即贵的昭佩,“夫人可要买盏灯应景?”

昭佩既然问了她话,就不好不买她的灯,于是伸出玉指,在排排紧挨的花灯中挑出最精致的一个莲花油灯,“就要这个。”

大娘喜出望外,“夫人真有眼光,这一个最好最贵,要一贯钱呢。”

柳儿从荷包内掏出一小块银子,大娘就皱起更深的笑纹递过花灯,“多谢夫人,夫人慢走。”

灯影随行动时窸窣衣物带起的微风明明灭灭,发出迷离而美妙的光线。

柳儿边走边拽住灯下坠着的彩纸,解到昭佩眼前细看,“徐娘娘快猜猜吧,否则怪可惜的。”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一八五八,飞泉仰流。”昭佩缓缓念罢,不由摇头失笑,“这鲍照的字谜连街边稚子都知道,未免也太俗太古了。”

柳儿也是叹气,“是啊,连奴都见过三五次,左右谜底是‘井’字而已。。。”

“诶?”棉儿正从另一侧偏头来看,便叫道,“背后还有两句诗呢。”

昭佩翻过彩纸,却见跳动灯辉下,写着隽秀的一行小字,“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

柳儿忙啐道,“这是什么诗,一点都不好。”说着从昭佩手中抽出彩纸,团团揉皱,隔着石栏丢进了秦淮河酝酿着寒雾的流水中。

棉儿觑见昭佩若有所失的神色,赶紧打岔道,“徐娘娘,东桥快到了!不是说有什么诸葛孔明的灯么?”

棉儿年纪小,模样娇,说起笑话来自有一股不同于旁人的天真可爱。昭佩便果然被她逗得一笑,点点她的粉颊道,“好吧,那就去看诸葛孔明的灯。”

柳儿搂住昭佩提灯的手臂直抱怨,“徐娘娘真偏心。”

又对棉儿皱了皱鼻子,“等着瞧吧,过两年你也长大了,看你拿什么跟徐娘娘撒娇。”

昭佩夹在她们中间,一时笑个不住。

遥遥仍在吹奏的丝竹箫鼓飘过秦淮河,更为混入人群的脚步平添几分欢快。

夜风吹得人影衣香,绣鞋踏过委地罗帕,满路参差灯影,真好一个月望佳节。

? ?杨华,武都仇池人。父杨大眼,魏国名将。杨华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辞》,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辞甚凄惋。累征伐,有战功,历官太仆卿,太子左卫率,封益阳县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