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没想到自己白天陪表弟去见未来女朋友,晚上回家还要听他讲一箩筐的少男心事。
譬如他每次看见那个女孩,心情都像吃了菌子似的雀跃不已;
譬如她弹的钢琴曲,他会偷偷记在脑子里并独自一人的时候在钢琴房演奏,幻想两人四手联弹的画面;
譬如她喜欢的书籍,他会认真去看对他来说极其枯燥的一本本科幻故事。看到睡着,再悬梁刺股地弄醒自己,反本能继续阅读。
就为了见面的时候有共同话题,多说两句话。
作为校园里的学霸帅哥,梁霄文在学校挺受欢迎的,加上梁家少爷的身份加持,想追他的人只多不少。
苏梵蛮诧异他居然这么纯情。
梁霄文絮叨完,捧着本厚度堪比新华字典的科幻小说问:“Vanya,你少女时期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苏梵端着电脑半躺在沙发上,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
各种课程排满,国际法、地缘政治、多国外语轮流轰炸、射箭骑马滑雪、人际交往等都在为进联合国铺路。
哪还有空春心骀荡。
她的少女心事,是葳蕤疯长的权力蓝图。
梁霄文仔细回想苏梵青春期的模样,然而她少女时,他还在上小学。
年龄小,两人又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他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苏梵究竟是怎么样的。
最终只能作罢,继续跟她聊枯燥无味的科幻小说。
睡前故事听得足,苏梵晚上躺在床上不消片刻就睡着了,只是没有史迪仔,睡眠质量不算佳。
第二天中午。
苏梵收到一间人工智能公司总裁的来电。
对方表示公司即将在港交所挂牌敲钟,能否有那个荣幸请她去见证。
人工智能企业上市通常卡在科技部、工信部和证监会等多头监管的交叉地带。
苏梵几年前顺手推过这家公司一把,给了他们信息撮合和方向指引,堪称企业的大贵人。
此类邀请,苏梵都是直接拒绝。
话语不会婉转,婉转的话会让对方以为有斡旋的余地,浪费口舌。
晚上,苏梵准时开车抵达傅明庭说的那家餐厅。
私厨由旧唐楼改建,内里巧夺天工。包厢里屋和厅堂以镂空雕花屏风隔开,紫檀木圆桌配明式官帽椅,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湾陶塑。
苏梵在老板的带领下进二楼包厢时,傅明庭已经到了。
绕过屏风,苏梵穿了身象牙白斜裁吊带裙外搭一件亚麻西装,斜裁裙摆跟随她的步伐贴着小腿潋滟流动。西服外套镇压烈艳,自带撩而不露的张力。
“苏小姐。”
傅明庭目光从她身上带过,彬彬有礼拉开椅子:“是不是不太好找?”
簪缨世胄自幼涵养的优雅礼数刻在骨子里,苏梵道了声谢,不疾不徐落座:
“是不好找,你怎么发现的。”
“津赫介绍的,他跟老板认识。”傅明庭说完返回餐桌对面坐下。
苏梵却是微怔。
津赫是谁不言自明。
“这饼茶是乌岽七百年宋种的直系,去年拍回来的,存量不多。今晚拆一泡试试。”傅明庭执壶斟一杯新茶递至她面前,“你失明那阵子本该由我来照顾,但欧洲临时出了乱子,走得仓促离,没能亲自跟你沟通是我的过失。”
苏梵轻抿一口茶水,腔调端得从容澹定:“傅先生客气,公事优先我理解的,况且那段时间照顾我的人很尽心。”
苏梵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她在此类场合游刃有余,深谙利益得失的个中关窍。
面对没感情的联姻对象,自然是事业优先,责任可以用金钱财力暂代。
大概是傅明庭托周津赫照顾一下眼盲的她。
而傅明庭貌似浑然不知他那弟弟并非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说着话,服务员鱼贯而入上前菜。
一只白瓷方碟端至苏梵面前,上面躺着两面金黄的均安鱼饼,佐以星点蚬芥酱。
待服务员退出去,傅明庭问:“顺德菜吃得惯吗。”
“小时候家里厨师经常做酿鲮鱼和大良炒鲜奶。”苏梵说。
傅明庭与她那双明眸对视:“这两道菜今晚有,主厨做了四十年,应该不会让苏小姐失望。”
苏梵无可无不可,夹起鱼饼蘸点蚬芥酱尝了一口,鱼饼外微脆内弹牙,鲮鱼胶咬下去能感觉到马蹄的清脆颗粒。
“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两个月一次。”
须臾,正菜一道道摆上餐桌,用餐过程傅明庭处处绅士,舀第一勺汤,他等她先动;换骨碟,他示意服务员先换她那边……
跟周津赫那种表面彬彬有礼,实则狠厉冷血的做派截然不同。
“傅先生平时工作忙吗。”苏梵找话题打断自己微弱的走神。
“还好。最近在跟一条南非的航线项目,码头续约,细节比较琐碎。”傅明庭用公筷夹一块清蒸红斑最嫩的腮边肉,放到她碟中。
苏梵道:“好望角风高浪急,船队绕好望角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掉集装箱。”
“苏小姐对航运有研究?”
“认识一个人做海运保险的,每次船队绕好望角,保险公司就集体血压飙升,好望角像是上帝的集装箱回收站。”
傅明庭唇畔浮现几不可察的弧度:“回收站的说法很准确,去年全球掉了两千多个集装箱,好望角海域占三成,保险公司确实不喜欢好望角。”
他眼神专注地看着优雅知性大方的苏梵,询问:“你喜欢好望角?”
“算不上喜欢,只是之前看过好望角的日落。”苏梵说,“好望角的日落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日落都不一样,太阳沉进海里时海水呈紫蓝色,然后突然变成另一种很深的靛青。前后只有几分钟。”
“有照片吗。”
“没。”
“那下次苏小姐再经过好望角,方便的话帮我拍一张。”
“嗯。”
话音甫落,包厢的推拉门被服务生从外拉开。
苏梵正慢条斯理地喝生拆蟹肉炖花胶,清鲜的汤羹滚过舌尖,泛出淡淡的甘甜。
突地。
冷不防听见傅明庭开口:“津赫,不是说今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