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女士下葬的这一天，天上的云不多，所以阳光很好，对于廷根市来说，这是一个少见的天气。
好在，葬礼的具体时间是在早晨，所以即使肉眼可见的天气会很好，早晨的太阳也依然不大，所以并不晒，天气称得上舒适。
墓园里已经立好了一块新的墓碑，上面是道恩女士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微笑着，道恩总是笑着，很少会有负面的表情，我记得她的笑容总能带给人午后阳光般的温暖，只是当这笑容变成黑白色，一切的温度都褪去了。
值夜者队伍中的男士们将棺材扛进了墓坑里，随后是牧师的悼言和泥土填埋墓坑的沙沙声。
整场葬礼进行的分外沉默，除了牧师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一些人沉默着帮着忙，一些人沉默着站在墓碑前——这其中包括我。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道恩恰好是当初我被灵教团袭击，跑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求救的那天，那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内脏严重受损，这是正常医疗不可能救回来的伤，但道恩——又或者是其他的值夜者，用仪式魔法拉回了我的一条命。
于是那次之后我明白，对于拥有仪式魔法的官方非凡者来说，大部分的物理的创伤无论多严重，只要没有当场断气，就都有救回来的可能。
然而，道恩的死恰好是那小部分——被射穿心脏，当场死亡，来不及救援，更多时候甚至来不及反应。
也许道恩只是刚刚感受到痛苦，失去血液供给的身体就不再听使唤，而在大脑因缺血死亡之前，道恩还要体验心脏破裂后带来的所有痛苦——但那同样不会太久。
在那最后的一两分钟里，道恩会想到什么呢？是错愕，是后悔，是害怕？没人知道答案。
在葬礼的后半段，我抬头看向了天空，有些懊恼这显得相当美好的天气——按照经典套路，葬礼的时候不应该下雨吗？这样我就可以撑一把伞，所有人都会撑一把伞，这样伞就可以遮住所有人的容貌，让我不必观摩其他人的悲伤。
但这样美好的天气也恰恰说明了，现实不是小说和电视剧，没有一如既往的套路，只有无法预料的意外。
葬礼结束后，参加葬礼的亲友——其实也只有我和值夜者们——一一为墓碑献上了花束。
结束了。
我这样想着，本应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脚沉重得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是我最近有些累了吗？
“莉莉。”戴莉忽然拍上了我的肩，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这才想起应该扭过头来，终于在戴莉的呼唤中转过了身：“怎么了？”
然而当我转身面对戴莉时，戴莉却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出什么重要的话：“我们该走了，虽然我不应该管你的行为，但我想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如果你还想再看看她，我可以陪着你。”
“不用了。”我摇摇头，“已经足够了，走吧。”
我和戴莉离开了拉斐尔墓园。
道恩的牺牲让值夜者队伍沉默了一周，至少在这周我拜访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时候，大家都不是很有说闲话的兴致。
不过这次行动也不是只有坏消息，除了最明显的赃物被拿回，对于值夜者们来说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来了大半年的新人伦纳德凭这次行动终于得到了成为非凡者的资格。
这是我在下一个周末才知道的消息，经过了快两周的时间，大家已经走出了道恩牺牲后的悲伤氛围，当然，很显然并没有完全释怀，毕竟在聊天的时候没有人敢提到道恩的名字。
关于伦纳德的晋升，是在我上学的日子里发生的，所以我并不在现场，但是罗珊在，这一次我来安保公司串门，她就兴冲冲地和我讲起了有关伦纳德晋升的事。
伦纳德选择的是不眠者途径，这当然不会是让罗珊兴奋的重点，她想说的是伦纳德晋升之后发生的事：晋升后的伦纳德因为兴奋过头，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他就像一个球一样，哐当哐当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你没看到那个场面，真是太遗憾了！那实在是太好笑了！”罗珊讲起这件事来，嘴上的笑容完全控制不住。
“哦？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哈哈，听上去也像是伦纳德会做出来的事情。”我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评价道。
“喂，你们两个……”一旁的伦纳德为自己解释起来，“我那才不是摔下来，呃，我只是在实验‘不眠者’的能力……”
但很显然，伦纳德都不对自己的借口感到自信，后面的话中语气明显地弱了下去。
“你觉得我信吗？”我用手撑着脑袋，斜眼看着一旁的伦纳德，语气中满是调侃，“没关系，虽然你都是成年人了还会从楼梯上摔下去，但毕竟是刚成为非凡者嘛，这样子的兴奋可以理解……嗯——小说里面不是总喜欢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吗？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意味着你的命运也如同小说的主角一样即将开展一场宏大的冒险……”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伦纳德喊出了声，然后又用手扶额遮住了眼睛，“你少忽悠我！”
“哟，看来成为非凡者确实能给人带来各方面的加强，能分辨出来我在忽悠你，很有长进嘛，伦纳德。”被戳穿了打趣的我毫不尴尬，顺口就继续说了下去。
“莉莉！”伦纳德喊我名字的声音更大了，似乎是想用声音制止我的言语。
我耸了耸肩，作为一个用手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表示我不会多说了——为了我和伦纳德的友谊，平时不能打趣他太多。
关于伦纳德晋升的事，罗珊还提起了伦纳德晋升之后跟着队长处理的第一起非凡事件。
“……那一件非凡事件好像是和一个历史系的教授有关，不知道莉莉你认不认识。”罗珊回忆着说。
“虽然确实是历史系教授，但那位司娜尔副教授是廷根大学的老师，莉莉读的是霍伊大学的考古系。”伦纳德纠正道，“不过确实有些巧，也是和古董有关的事情。”
说到这里，伦纳德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也许是在考虑要不要和我这个外人说详情，但很快他就继续开口：“……是一枚古币，似乎是来自第四纪图铎帝国的东西，队长说，应该是这上面附带了一些非凡的效果，导致持有了它的司娜尔副教授做了将近两周的重复噩梦，不过危害不大，及时拿走就行。”
图铎帝国……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想起了阿蒙和图铎帝国的联系，又想起了阿蒙曾经提醒过我要注意一些古董上可能附带的非凡影响……不会和这家伙有关系吧？不不不，那可别啊！
“图铎帝国啊，既然能引发重复噩梦，那应该是真的古物。”我开口，“关于第四纪的真迹挺少的，有研究价值的更是不多，那枚古币上有什么信息吗？是那种交易用的货币还是用于其他地方的币制物品？”
听到我的话，伦纳德露出了有点头疼的表情：“这……我没学过这么详细的考古知识，我也不知道啊，呃，应该是交易用的货币？当时司娜尔副教授介绍的内容我没怎么记……”
我点点头，继续说：“所以这枚古币现在在哪？如果我以后要做和图铎帝国有关的课题研究，这枚古币可以借我看看吗？”
“那得问队长。”伦纳德犹豫着说，“毕竟有非凡的效果，应该是放进查尼斯门里面了，以后能不能拿出来得向队长申请，不过我觉得队长答应的可能性不大，虽然在司娜尔副教授那里只是做噩梦，但谁知道在你手上会不会发生其他的异变……你要是真做这种课题研究，还是找点正常的古董吧。”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而且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有以图铎帝国为课题的研究，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反正放进查尼斯门了，这可是真真切切有着黑夜女神力量的地方，就算古币真的和阿蒙有关，祂也不可能在黑夜教会搞事吧，至少从祂的言行来看，我可以确定阿蒙还不想惹上黑夜女神。
除了伦纳德的晋升，还有一个人也要晋升了——或者说又要晋升了——那就是戴莉，去年才晋升了序列八，伦纳德上次的任务结束后，戴莉就和邓恩提出了想要晋升序列七的想法。
我有些惊讶，但又没那么惊讶，毕竟戴莉已经学会了扮演法，按照阿蒙以前的说法，扮演法是相当高效的消化魔药的方法，所以能这么快消化序列八的魔药晋升下一序列是完全正常的事情。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成为序列七后，戴莉可能就没办法一直待在廷根市了，因为教会不会让两个序列七待在同一个小队里——在今年年初，邓恩晋升了序列七，可以说是真的对得上值夜者者小队队长的名头了。
邓恩是廷根市值夜者队伍的老成员，年纪虽然不算大，但我听说他消化序列八的魔药花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说，他未来恐怕很难有晋升机会了。
而戴莉很年轻，加入值夜者队伍的时间很短，就已经达到了和邓恩一样的成绩，显然戴莉更有培养的潜力，毫无疑问会继续向上晋升——也就是说，戴莉更可能是那个离开廷根市的人。
这让我心情有些复杂。
就算掌握了扮演法，戴莉能这么快晋升，也有一定的天赋成分：这说明她与收尸人途径相当契合，所以才能这么快领悟扮演的秘诀。
所以，拥有这样的天赋，理论上当然是离开廷根市继续发展最好，可离开廷根市进入更大的空间，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更重要的是戴莉会在物理意义上远离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尽管知道死亡是悬在非凡者头上的利刃，我也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了。